第69章 謎題終解
屍骨從井底打撈了出來,還有一些衣服的碎片,以及未被歲月埋沒的飾物。
它們混著泥土,一齊重見天日。
姜辛夷讓宮人取了水來,將那封印在淤泥中的骨頭一一清洗乾淨,擺放在光潔的綢緞上面。
頭骨、股骨、肋骨、指骨、尺骨、橈骨……
它們在緞面上逐漸拼湊出一個人形,那是個小孩子的身軀,那樣細小,那樣脆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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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爺和王妃在一旁看著,哭聲越發悲苦,聞者落淚。
泥濘中又現出一根距骨,姜辛夷的手勢停了下來。白骨上隱約有裂縫,夾著難以清洗的泥濘。她將骨頭放入水桶中,用鬃毛刷細細擦拭,那淤泥被撣淨後,可見的裂縫也更大了。
她沉思片刻,將距骨放回它應該在的地方,又繼續去清洗拼湊其它白骨。
洗到一塊根骨時,她又停了下來,果然,上面依舊有骨頭曾折裂的痕跡。
前後約莫一個時辰,整副屍骨已拼湊完成。
姜辛夷說道:「好了。」
王妃只看了一眼便哽聲說道:「請姜姑娘找全嫣然屍骨,不要讓她落在這冰冷孤清的井裡,她最怕黑了……」
想到女兒曾在這枯井裡度過生命的最後一刻,王妃又哭了起來,眼都已要哭得瞎了。
「嬰兒剛出生時,有三百零五塊骨骼。但長大成人後,骨骼只有二百零六塊。因為在逐漸長大時,有些骨骼會合併。比方孩子的骶骨有五個,成年後就成了一個。孩子尾骨有四或五個,長大後還會合成一個,因此孩童的骨頭比成人多十一二塊。如今這裡有二百一十七塊骨頭,按照小郡主的年紀來算,是齊全的。」姜辛夷背書式說完,也覺不忍,她想說些安撫人的話,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了。
常年讓自己不要心軟,封閉內心的狀態讓她根本組織不了什麼安慰人的話。
德王爺看著那躺在綢緞上的女兒,這並沒有比沒有找到她時更要安心。
至少沒有找到的時候,他的女兒是「活著」的,可找到之後,就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他甚至後悔走到這一步,求了旨意進宮,親自面對女兒的屍骨。
他抬起蒼老了的雙目問道:「我家嫣然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
姜辛夷搖頭:「我想,小郡主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她指著腳踝處的白骨說道,「這是腳踝處的距骨和根骨,上面有細微的裂縫,從受傷的角度來看,她極有可能是在快速奔跑——或者是在逃跑時沒有留意到這口井,腳磕井口,失足跌落。而跌落井底時又受了別的傷,以至於身體有多處傷痕。」
李非白也說道:「據當年的宮人說,這本是一口枯井,是在當年小郡主的事發生後才開始溢水。若是真的有人要害她,那不會投入一口枯井中,讓她有求救的機會。」
「可為何嫣然會跑到冷宮裡啊?」德王爺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受了什麼驚嚇,失足落井……」
沒有人可以解答這個問題,小郡主已經不會開口,似乎沒有人知道當年的事情了。
天色明朗,艷陽高照。
十年前那個俏皮活潑的小姑娘,如今卻已變成一副冰冷的屍骸,不會說話,再不會笑,也從此不在了。
今日皇宮的天穹,因哭聲而昏暗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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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王爺和王妃向皇上請示後,便將嫣然郡主的屍骨接回家去了。
李非白和姜辛夷從宮裡出來,路上許久沒有說話。
今日集市喧嚷嘈雜,酷熱更甚。可兩人卻覺心頭沉冷,腦海中總是浮現小郡主的身影。
「真的沒有兇手嗎?」姜辛夷開口道,「那個讓小郡主驚慌失措的人,不就是兇手麼?」
「她也可能是到了常安園中,第一次見那樣破敗詭異的地方,受到驚嚇失足落井。或許……」李非白又說道,「也可能真的是見到了什麼人,慌不擇路跑進了冷宮。」
「若能確定她進宮後出現的第一個地方,或許能解答。」
事情繞啊繞,又繞回了原路,仿佛只有小郡主才能說出她怎能避開護衛視線,在宮裡出現的真相了。
兩人走回大理寺,門口停了一輛牛車,那牛像是許久沒有在水潭裡混過了,身上殘留的泥巴都結塊了,散發著隱約臭味。
車夫正蹲在一旁啃燒餅,車上坐了個老婦人。
婦人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她的臉很圓,身材五短,但並不見胖。她坐在車上正伸手盤發,盡力將垂落的散發捋到耳後,捋了好幾下,似乎想在包袱里翻鏡子,又沒找著。
恰好見到有個頂好看的姑娘路過,便笑問道:「姑娘,老婆子這頭髮可盤好了,看著不亂吧?」
那車夫一聽就說道:「哎呀,你都是個老太婆了,還臭美。」
老婦人說道:「這可是大理寺,我不能讓我兒子丟人呀。」
李非白驀地想起了什麼,看看這風塵僕僕的兩人和無精打采的牛,問道:「老婆婆您的兒子是誰?」
老婦人說道:「宋安德呀,大人不是認得他吧?他只是在這當個小衙差。」
非但是李非白一笑,連姜辛夷都覺心頭一掃陰霾。李非白笑道:「認得,您怎麼不進去找他?」
宋大娘說道:「我方才問了那位小哥,說他還沒回來。倒是請我進去等的,可我這一身泥啊牛味的,太髒了,不好打擾你們的。這可是京師的衙門,我聽說你們可愛乾淨了,老婆子髒得很。」
「都是人來人往的地方,沒有什麼乾淨和髒的說法。」李非白說道,「嬸嬸先進去吧,他約莫是去辦案了,要好一陣才回來。」
宋大娘神情微震,小心問道:「辦案?他能在京城辦案子了?」
「對,他做事勤懇認真,早已接手案子了。」
「哎!」宋大娘欣喜說道,「果真是傻人有傻福。」
「……」或許只有親娘才會如此夸自己的孩子了。
饒是李非白如何請她進去,她都不願,只肯在門外等。姜辛夷說道:「嬸嬸,宋衙役有沒有跟你說辛夷堂的事?」
「沒有說過。」
「您來了後,是住在辛夷堂的,就在附近,你隨我去吧,房間都已經收拾好了。」姜辛夷隱約覺得若安排太妥當,這善良老婦又該心中不安了,便說道,「不過沒有常備的熱水,一會你要自己燒水梳洗。」
宋大娘看看李非白,見他點頭應聲,知道不是臨時決定的事。心想她來京師兒子肯定是尋到了住處的,想必就是那辛夷堂了。
這才欣然答應,況且她也想快點找個地方洗洗,收拾乾淨了再見兒子,否則讓他瞧見自己這狼狽模樣,該多心疼呀。
「那就有勞姑娘了。」
「嗯。」
那在牆角蹲了半晌的車夫聽見她有去處了,過來說道:「宋嬸子既然到了,那我也該回去了。」
宋大娘忙說道:「多虧老哥送我來京城,我給您拿錢。」
「不必了不必了,都是老鄰居了……」他的尾音拖得很長,並不是不要的語調。
李非白說道:「我來給吧。」
他說著拿出錢袋,被宋大娘摁了回去:「你們在京師用錢的地方多,我自個來,我有錢,安德給了我不少錢呢。」
這推的力氣大,李非白只好作罷。本以為她要從包袱里拿錢,誰想人卻蹲了下來,竟是往牛車底下摸去。一會宋大娘就摸出塊布包來,解開繫著的繩子,裡面露出一堆銅板,碎銀一二兩。
她將大半的錢都塞給車夫,連聲道謝。
車夫假意推了一番就接下來了,手中分量極重,那一路奔波烙得疲倦的麵皮頓時舒展:「這給的也太多了。」
「路途遙遠,也多虧老哥願意送我來,不然我都不曉得怎麼走這條路。」
李非白問道:「嬸嬸這錢怎麼藏車底下了?」
車夫立刻接話說道:「路上山賊小偷多啊!要是放身上,像我們這種不會打架的人,沒一會就被人偷了。可放在這髒兮兮的牛車下面,倒是更安全,那些個賊人小偷才不會低頭瞧一眼呢。」
李非白瞭然點頭,路途遙遠,這倒是個保護錢財的好辦法。
他看著那空蕩蕩的車底,突然想到了什麼。
——為什麼嫣然郡主當年能躲過護衛排查進宮,又出現在冷宮附近,這謎題他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