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醫院


  「我那親戚年四十,總是神情呆滯蠢鈍,又頻頻嘆氣,動則悲痛欲哭,煩躁不眠。哦,那舌質淡,脈象弦細。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病?」

  「聞狀像是痴呆,先把人帶來吧。」

  「對對,我知道是痴呆,可痴呆也分許多種,什麼肝腎虧虛痴呆,什麼髓海不足痴呆,還有氣鬱血虛痴呆,哦哦,濕痰阻竅痴呆,可方才我說的那些症狀,到底是哪個呀?」

  姜辛夷終於抬頭看這喋喋不休的年輕男子一眼,一臉稚嫩,滿眼透著清澈的憨態。她放下筆,緩緩往後倚,說道:「第十三個。」

  男子好奇問道:「什麼第十三個?」

  一旁的寶渡說道:「你是這幾天第十三個來考辛夷大夫的人!」

  姜辛夷說道:「好好去上你家先生的課,別總拿你們老師出的題來問我,找現成的答案。」

  男子頓覺尷尬,嘀咕道:「原來果真大家都往這跑……來晚了。」

  姜辛夷問道:「你從哪裡來的,是哪家醫館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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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說,不能說,在下只能說姑娘治瘟疫、治血葡萄中毒、治德王爺治好心疾的事都傳開了,加之這幾日城裡的藥鋪都沒了人去,都往您這兒擠,我們好奇,又恰逢醫館考試,先生給每人都留了一題,就過來問問。」

  「德王爺是因為找到了女兒,心疾才消,我那幾貼藥不過是安神所用,不是我的功勞。」

  「姜大夫真是謙虛了。」

  姜辛夷又問道:「你們醫館有多少新進弟子?」

  男子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不過五十人。」

  ——一般在數字上說謊都是往半折掐,所以他說的很可能是一百人。

  一百人……姜辛夷想,這規模可真大。

  男子試探說道:「姜大夫你看,你問的事我都如實答了,所以方才那題……」

  姜辛夷說道:「看書去吧。」

  「……」未免太涼薄了吧!

  姜辛夷說道:「你連行醫救人的事都捋不清,往後還做什麼大夫,連這點熬夜點燈懸樑刺股看書的吃苦勁都沒有,那也不要做大夫了。你不合適,也不配。」

  一番話說得男子滿臉愧色,作揖說道:「是在下的錯,其實也是因為老師他太過嚴厲,要背的東西太多了,沒有辦法的事。」

  姜辛夷說道:「杏林之學要的是天賦和興致,你若只是為了通過考核而做大夫,那往後你替人治病也只能是照本宣科,但凡沒有在書籍上提及的病,你都不知如何開藥。」

  「唉,姑娘教訓得是。」男子羞得無地自容,「那就不打擾姑娘了。」

  「等等。」姜辛夷說道,「痴呆此症,雖然大同小異,但基本都是虛實兩類。濕痰阻竅為實證,特點為痴呆時輕時重;氣鬱血虛為虛實挾雜證,特點為受到刺激突發疾病;肝腎虧虛和髓海不足為虛症。前者可見關節屈伸不利,後者多見小兒,智能低下。它們四者的脈象也是全然不同的,你但凡記住書里提過的要素,也因知道它們的區別。」

  「是、是,在下記住了。」炎炎夏日,屋內冰塊吐出的寒氣都不足以讓他止住滿頭的汗。男子說道,「姑娘說教的時候,像極了我們先生。」

  寶渡打趣道:「那可得交學費哦。」

  「哈。」男子的話被堵死了,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能尷尬笑笑。

  姜辛夷說道:「走吧,後面還有很多真正需要看病的人。不過……若你們有興趣看我如何治病救人,可以每人交一筆錢,我在這辛夷堂里給你們騰些座椅,讓你們當眾觀摩。讀萬卷書不如親眼所見,看那千變萬化的病,看書里沒有的病,而不必照本宣科。」

  「好主意啊。」男子欣喜道,「我這就回去與他們說,天天在醫館裡,看病的事都是交給師兄他們的,我們連觀摩的機會都沒有,先生只讓我們背書背書,腦子都要背痴呆了!」

  「去吧。」

  男子十分高興地出了門,後面的人還沒進來,那久坐在她對面的秦世林就笑道:「我原以為辛夷姑娘拒絕德王爺賞賜是不愛錢呢,原來只是更喜歡自食其力。開設私堂任人觀摩,且不說雙手賺錢的事,更是考驗你醫術的時候。」

  她絲毫不懼,那對自己的醫術是有完全的把握的。

  這種事對一個老大夫來說尚且是個考驗,更何況對她一個年輕姑娘,可她卻鎮定如山,也不知醫術到底深到什麼程度,又師承何人。

  難道……真的是失蹤了十年的林無舊麼?

  姜辛夷說道:「既能賺錢,又能教人行醫,何樂不為?」

  「教?恐怕除了方才那位稟性醇厚的年輕人,來的人不超過三個。」

  「為何?」

  「心性高,怎會看得上你在市井所開的野雞醫館。」

  寶渡不服氣道:「以我寶渡遊街串巷的所見所聞來看,如今半個京師就沒有比我們辛夷堂更熱鬧的醫館,我們怎麼就是野雞醫館了?」

  秦世林笑笑:「那醫治的也是小病,大病者還是往有名氣的醫館去的。」

  寶渡想了想這倒是,雖然不服氣,可……確實是啊。

  不開心了!

  姜辛夷聽出他話里意思隱晦,直接問道:「你知道他們來自哪家醫館?」

  秦世林說道:「我方才已經告訴你了,他們無一例外都心性極高,市井的所有醫館,在他們眼中都是不入流的。」

  姜辛夷低眉微想,立刻明白了:「太醫院。」

  「嗯。」

  這下寶渡沒法不開心了,咋舌道:「我們怎麼讓太醫院給盯上了?」

  秦世林說道:「多少是託了大理寺的福,這三個月大理寺屢破奇案,辛夷姑娘又總在其中,捎帶著連辛夷堂的名氣也一起高漲。更何況,辛夷姑娘可是能治瘟疫之人。」

  寶渡說道:「可我打聽過這事,或許是離得遠,很多人都覺得那不是瘟疫,我們辛夷姑娘只是有運氣才治好了鎮民的病。」

  「可信的人不少,這名氣好壞摻半,誇讚也有,質疑也有,經嫣然郡主一事後,多的是人想一睹辛夷堂大夫的真面目。」

  「哦……」姜辛夷心有所想,太醫院……當年師父任職之地。

  &&&&&

  李非白此時還在德王爺府,說了嫣然郡主藏在車底進宮一事。

  德王爺本來心死到平靜的心又掀起巨浪波瀾,他長嘆一聲,淚卻不會滾落面頰了。他許久才說道:「我知道了。勞煩李少卿轉告我那五弟,我……不怪他。」

  單單這四個字,李非白就知道德王爺用了多大的力氣說出來。

  又是多大的胸襟才能不怪罪他人。

  「是,下官會轉告安王爺。」李非白又道:「雖然深知王爺疲倦,但下官有一事想問問王爺。」

  「李少卿問吧。」

  「當年的林無舊林院使您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嫣然出生後就體弱多病,遍訪名醫無數卻無用,多虧了當年的林大夫替她看病,才變得活潑開朗又健康……」德王爺又不由輕輕嘆氣,緩了緩說道,「後來他做了太醫院院使,雖然年紀輕輕的爭議大,但本王依舊覺得他實至名歸。」

  李非白說道:「當年宮廷兵變,平定混亂後,林院使卻不知所蹤,敢問王爺那日可與他打過照面?或者是……」

  「你要問的是我是不是幫他離開宮廷吧?」德王爺說道,「誠然我念他恩情,但那時嫣然失蹤,本王實在無暇顧及他人。事後多年我仍覺愧疚,若我幫幫林院使,或許他不會失蹤,這失蹤……或許就是死的意思吧,像嫣然那樣……」

  李非白看著他說這些話的神情,不像有假。提及小郡主,又見他眼裡有淚,說道:「王爺節哀……保重身體,下官先行告退。」

  ……

  從王府出來,李非白回大理寺時路過辛夷堂,裡面人山人海,他在門口看了看,只見姜辛夷在低頭提筆,開著藥方。神情淡漠認真,仿佛超脫俗世了。

  姜辛夷正好開完一張藥方,抬頭時餘光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便往那看去,恰好與李非白四目相對。

  兩人遙遙看了看,千言萬語都藏在眼底,瞭然於心。

  卻無多言,隨後便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默契得像極了老夫老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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