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寒門


  天色將明,遠山青黛,又是一日明朗的預兆。

  寶渡打著哈欠從內堂往大門那走,已聞到廚房飄來的夾雜著柴火的煙火氣。他立刻折了步子去廚房,探頭說道:「大娘,你又在做什麼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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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大娘樂呵說道:「蒸了包子呢,不知道辛夷姑娘喜不喜歡吃。」

  「她是神仙,不吃飯的。」寶渡說道,「我寶渡愛吃就好。」

  話落他就覺身後冷冰冰的,凍得他一哆嗦,回頭一瞧,就見個冷麵閻王在那,不冷才怪呢!

  姜辛夷瞥了他幾眼說道:「神仙喊你去開門了,都什麼時辰了。」

  「我還沒吃早飯,一會開了門連吃早飯的機會都沒了。」寶渡嘟囔著,正巧宋大娘將包子從蒸籠拿下來,他便抓了一個,燙得他左手顛右手,右手倒騰左手,一直倒騰著去開門了。

  宋大娘說道:「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得多吃些。」她又瞧見要走的姑娘,說道,「正是年紀輕輕長肉的時候,得多吃些!」

  姜辛夷只好回來。

  寶渡到了前堂已經吃了一半包子,皮很瓷實,一點也不軟綿綿,裡面是白菜雞蛋餡的,似乎沒放什麼佐料,可是意外的好吃,清香饞人。

  他將剩餘的包子塞進嘴裡,將門板挪開。

  剛開一扇,就見個衣裳破舊洗得發白的年輕人侷促地站在那,微微低頭彎腰說道:「見過小哥。」

  寶渡說道:「姜大夫就快出來了,你進來等吧。」

  「不是開藥也可以進去麼?不會叨擾到她吧?」

  寶渡瞭然:「是來聽課的吧?那沒事,坐裡頭吧。」他又輕鬆說道,「座位先到先得哦,想坐哪坐哪。」

  年輕人問道:「平日很多人來聽姜大夫說課麼?」

  「也不多,最近都是十來個人。我們家大夫不是說課,是你們聽課,她可懶得與你們細說,一切靠意會。」寶渡這才仔細看他衣裳,比先前來聽課的人要樸素很多呀,那肯定不是太醫院的學生。

  一會姜辛夷出來,盤子裡還裝了五個大包子,遞給了寶渡。寶渡哼聲:「現在知道心疼我寶渡大爺了吧。」

  「不吃飽沒力氣幹活,少抓幾帖藥,我便虧大了。」

  「……」冷麵閻王!

  姜辛夷的目光剛掃過木桌那邊,丘連明急忙站了起來,作揖說道:「姜大夫。」

  「誰?」

  「……在下丘連明。」他忙說道,「七夕之夜與您一起攜手救治患者的那個人。」

  寶渡邊啃包子邊瞥眼,咦惹——七夕之夜她不是跟他家少爺過的?少爺你行不行啊,能不能讓我抱上小少爺了!

  「哦。」姜辛夷想起來了,「何事?」

  丘連明窘迫說道:「來……學醫,姜大夫醫術高超,丘某想來學學。」

  「哦。」姜辛夷坐了下來,就不理會他了。

  寶渡見他尷尬得都不知坐還是站,說道:「你先坐會吧,估摸一刻鐘就得忙起來了。誒,你來聽講怎麼不帶紙筆呀?」

  丘連明低聲:「筆墨太貴,我記腦子裡就好。」

  「……」寶渡見過窮的,可沒見過這麼窮的,「罷了,我給你拿些紙筆吧。」

  姜辛夷淡聲開口:「他既沒有,願用腦子記,你費這個錢做什麼。」

  寶渡憤慨說道:「筆墨又不值什麼錢,你摳門!」

  丘連明急忙擺手說道:「不值當為丘某爭執,寶渡小哥確實不用。」

  兩頭不討好,寶渡也不管了。

  一會太醫院的學生陸陸續續進來,見那位置上坐了個衣著寒酸男子,還坐在第一排第一個位置上,為首的人已是蹙眉。

  他走過去說道:「這兒是我坐的。」

  丘連明忙起身往旁邊挪,又有人說道:「這是我的位置。」

  他便繼續挪位。

  可前頭的位都有人要坐,他便一直往後退,直到退到最後一位,只看到前頭黑壓壓的人群,旁邊位置無人坐,他仿佛被孤立在了荒島上。

  不過在這也能聽講,就是若來了病患那看面色、舌象恐怕會困難一些。

  他看著前面那一個個穿得光鮮華服的人,又想,能讓他進來聽聽看看,他已很知足了。

  可太醫院十三人卻不這麼想。

  他們對此人諸多打量,穿得貧寒,窮酸,桌上竟連筆墨紙硯都沒有,可就是這樣一個似乎剛入門醫門的人,竟跟他們平起平坐,一齊聽講,這多少傷了他們的自尊。

  一人問道:「姜大夫,這是何人啊?」

  他們方才占座位一事姜辛夷早已聽見,她還想著看丘連明能忍到第幾個人,但凡他能拒絕一次,她還覺得他有膽子還能救,結果他足足忍了十三個人,都被排擠到邊上了,還是唯唯諾諾。

  瞧見他那沒出息的模樣她就窩火。

  她說道:「與你們一樣,想精進醫術,學醫之人。」

  「他連筆墨都沒有,這著實不尊重你。」

  「我學醫時也從不用紙筆。」

  那人語塞片刻,又說道:「他根本就不像是學醫之人。」

  「那如何才叫做像?」姜辛夷冷言冷語道,「沐浴齋戒麼?」

  那人直指丘連明:「至少不是像他這般寒酸!」

  姜辛夷說道:「哦,那就走吧。」

  那人臉上頓時露出愉悅之色,丘連明愣了愣,低頭就要退出去。

  姜辛夷又說道:「所以你們這十三人還不快走?」

  那人一頓,丘連明也一頓,有些詫異:「姜大夫……」

  那十三人登時炸開了鍋:「憑什麼讓我們走?姜姑娘,我們可是太醫院的學生,我們願來此聽講是你的榮光,如今你竟為了個窮苦小子驅逐我們?你問問他他能買得起醫書嗎?他能買得起銀針嗎?他連筆墨都買不起!」

  姜辛夷身體往座椅一靠,眉目漸漸染上寒霜冷意,目光鋒利非常。這當面斥責的傲慢是刀,她的眼神便是盾,將對方的刀全都擋了回去。她開口道:「滾。」

  寶渡也氣惱不過,添話說道:「滾滾滾!辛夷姑娘好心讓你們進來聽講你們還真把禮數當奉承了,我們辛夷堂可不稀罕你們這一群傲慢無禮的半吊子,明明是來學習的還擺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學醫的態度都未擺正,還想做大夫,我寶渡第一個覺得你們是庸醫,好好回你們太醫院上課去吧!」

  姜辛夷微微挑眉,寶渡嘴巴的輸出能力她一向是很欣賞的,把她一個滾字翻譯出了上百字,舒坦——

  丘連明擺手說道:「諸位別吵了,我丘某不值得你們如此爭吵。我走就是了——」

  「你出息些。」太醫院的人沒讓姜辛夷氣著,這窩窩囊囊的丘連明倒讓她覺得生氣,「你坐好、閉嘴。」

  丘連明都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了。

  十三人素日裡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氣,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姑娘,他們偏是不走了:「你驅逐我們,要給我們一個理由。」

  饒是姜辛夷,也覺他們太過令人不齒。

  寶渡還要吐一千個字懟人,被姜辛夷抬手攔下。

  她冷笑道:「醫者仁心,不單單是對病患而言,更是對所有蒼生。既是人,也可是飛禽走獸,甚至是蚊蟲鼠蟻,你們連一個正常人尚不能容忍,那往後如何治病救人。以你們如今的心態,根本無法懸壺濟世。進太醫院不是你們炫耀的資本,而是身在其職,更能想著如何為百姓謀福祉。若連容納百川的心胸都沒有,那你們入了太醫院,也是害群之馬。」

  這過半人頓覺醍醐灌頂,可過半人被氣得不輕,他們六七人哆哆嗦嗦地上前就要教訓她。

  這手還未伸出去,門外就有人聲音沉沉:「隔壁就是大理寺,你們當真要頂著太醫院學生的身份毆打百姓么?」

  眾人手勢驟停。

  寶渡兩眼發亮:「少爺!」

  關鍵時候還是他家少爺最靠譜!

  李非白眉峰峻冷,掃視了一眼眾人說道:「一旦進了衙門留了聚眾鬥毆的底,你們也做不成太醫院的學生了。」

  幾人權衡利弊,又有幾個冷靜的勸著,便半推半就地退了出去。

  待他們走後,姜辛夷說道:「倒不如讓寶渡挨兩巴掌,回頭讓太醫院撤了他們,免得日後禍害人。」

  寶渡點頭:「就是。」不對,為什麼是他挨打!

  李非白說道:「這些人都是從幾千人中脫穎而出的,又年輕氣盛,難免心性不穩。」

  寶渡說道:「那也沒比辛夷姑娘小啊,你看看她……嘖!」

  「嘖是什麼意思?」姜辛夷偏身看他,很好,正好一肚子氣沒處發呢,你再觸我霉頭試試。

  「大娘那需要我!」寶渡拔腿就跑,他怕被她給宰了!

  都快在凳子上烙實了的丘連明小聲道:「姜大夫……我可以走了麼?」

  姜辛夷眼刀一掃:「你坐好。」

  「……不是,我得去賣燒餅了。」丘連明小心翼翼說道,「早市是最好賣的,賣了才能換錢買吃喝用度……」他又急忙說道,「我是真的有心要學醫,不是瞎晃悠的。」

  姜辛夷微微一頓,燒餅……她問道:「你什麼時辰起來的?」

  「寅時。」

  「何時睡的?」

  「子時過半。」丘連明說道,「夜裡才能得點空看書,寅時得起床揉面弄燒餅,好趕上早市。」

  他說著已經局促不安,聽著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人聲,仿佛錯過了一個又一個客人,心都焦慮了。

  姜辛夷說道:「你去吧。」

  「誒誒。」丘連明走的時候又問,「我……」

  「有空便過來,夜裡不開門。」

  「好好。」丘連明總算放下了心,他跑去竹筐里拿了一捧燒餅送進來,便挑著擔子走了。

  兩筐沉甸甸的燒餅,壓得年輕人的肩頭深陷,纏得步伐沉重緩慢。

  姜辛夷看了好一會,李非白說道:「我明白為何你對那些太醫院的學生那樣氣惱了。」

  一群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的天之驕子,心性卻那樣急躁傲慢。有心學醫的丘連明卻連看書的時間都要拼命擠出來,兩者對比之下,既是對前者浪費優渥機會的憤然,也是對後者無力精進醫術的感嘆。

  他太懂她的心思了。

  姜辛夷收回遠眺的視線,說道:「人各有命。」

  她能做什麼?她做了又有什麼用,顧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改了一個便是一個。」李非白說道,「門外人也多了,你先看病吧,我這會要去禮部查案。」

  「嗯。」

  李非白出門見到宋安德正往這來,手上還抱著些衣服被褥,許是給他娘捎去的。他想了想叫住了他,說道:「安德,你幫我跑個腿,帶個口信給楊大人。」

  宋安德說道:「好嘞,大人儘管吩咐!」

  交代好後,李非白才去禮部。

  宋安德抱著被褥進來,問了姜辛夷和寶渡的好,便去裡頭了:「娘——娘我給你拿了被子來。」

  宋大娘說道:「我被子夠了啊,怎麼又買新的。」

  「不是新的,是廚娘不要,我看著好就跟她要過來了。」

  「那成那成,看著挺新的,丟了可太可惜了。」宋大娘接過被子催促道,「你快去忙吧,好好幹活,不要偷懶。」

  「知道了娘。」

  宋大娘抱著被子進了房裡,仔細一聞,還有新棉被的味道。這孩子……

  她擔心他在京師處處用錢,又因他一片孝心而歡喜。她撫了半晌被子,才將它放進箱子裡,好好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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