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父親
秦肅見到李戰時,那圓月周圍已無烏雲,月光更加清亮。身姿挺拔的男子佇立在月光之下,卻也見了頭上銀髮,臉上溝壑重重,深藏歲月留痕。
他對李家人敬重無比,也深知他們對大羽的重要性,平日只有臣子來見他,怎會有他來見臣子。
今日是個例外。
而且李戰的側臉與李家七郎實在相像,這更讓他想起了少年好友。
上回放他離開,他倒沒有後悔,只是事後想想,他們或許能坐下來好好談談,不必為了個女人鬧得關係僵硬到這種地步。
李戰遠遠向他問了安,秦肅笑道:「李將軍可賞月了?」
「方才已經賞了。」
「那可嘗過月餅了?」
「還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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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陪朕一起遊園賞月,吃吃月餅吧。」秦肅毫不吝嗇地邀了他遊園,李戰也跟在一旁,說著君臣之間的話。
開場的話說的差不多了,李戰這才說道:「三日後,臣就要啟程回邊關了。」
秦肅嘆道:「又要李將軍操心了。」
「這是臣職責所在。」李戰又道,「今日臣進宮,有一事懇請皇上。」
「愛卿請說。」
「犬子在京師有位喜歡的姑娘,那姑娘臣見過,也了解過,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只是家世差了些,但臣認為這並不重要。」
秦肅笑笑:「將軍莫不是在拜託朕給他們賜婚?」
李戰說道:「不敢求聖上賜婚,這些事水到渠成了他們二人自然會辦。」
「那將軍要求朕什麼?」
「臣想求皇上下旨,徹查林無舊一事。」
秦肅驀地明白過來他相中的那個兒媳婦是姜辛夷。他頓覺心中不悅:「林無舊的事李非白已經在查了,將軍何須多言。」
李戰說道:「雖說在查,可依舊頗多阻攔。因此事牽涉太大,成大人也不曾開口,犬子頗有些孤立無援,人微言輕,這案子恐怕是查不動,查不明白的。」
君王久久注視著他,無形的壓迫感逼里,李戰沒有躲閃,安靜等待結果。
秦肅可以拒絕任何人的請求,但他無法拒絕李戰。
一是他是李家人;二是他是李戰。
可以守衛大羽一半邊境的大將。
他設想過李非白會不顧一切查案,但那樁舊案他並不想讓他查清楚,所以許多權限未點頭。比如刑部那邊的卷宗,比如審問御醫們的權力,這些李非白都查不到。
查不到就意味著無法深入查案,那自然就無法徹查清楚這案子。
本就是敷衍答應,可如今不同了,李戰向他開了口。
秦肅默然,問道:「李將軍也覺非查不可嗎?林無舊的案子重新翻起,必定會驚起池中沉睡的魚,無論是什麼後果,將軍都願意讓李非白承擔麼?」
李戰點頭:「既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那想必他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秦肅嘆道:「果真是父子,都一樣執拗。朕允了你,就讓李非白將這京師攪和得翻天覆地吧。」
李戰謝了恩,但秦肅也沒有多留,打發他回去了。
蔣公公送李戰出來時說道:「雜家素來很敬佩李將軍,只是雜家不明白,將軍為何執意要插手這樁案子,這對李少卿而言,也討不到什麼好處吧。以兒女情長來說,也不像將軍非插手不可的理由。」
李戰說道:「犬子要查的案子,是一定會徹查的,無關主角是誰。」
蔣公公恍然,這大抵就是一種職責所在的信念吧。
既要查案,那赴湯蹈火也要查清楚,方對得起自己這一身官服。
他笑道:「將軍真是很了解李少卿。」
李戰微微怔然,了解?他怎麼覺得自己從來都不了解兒子。
回到李府,他剛下馬車就看見門口站如松柏的人影,手上還提著兩包東西,形狀像月餅。
嗯?兒子給他送月餅???
李戰面不改色下了車,李非白走了過來,說道:「月餅,宋大娘讓我帶上的。」
「哦。」李戰說道,「我不愛吃,牙痛。」
「有鹹的。」
「咸月餅?這是哪裡的邪門歪道。」
「……」這話到街上說怕是家家戶戶都要打開窗戶罵您一條街了。李非白把月餅交給他的侍衛,就當做把月餅送出去了。
兩人站了一會,氣氛頗僵,還是侍衛說道:「少卿大人也進去吧,今兒中秋呢。」
有人牽線搭橋,那就走一走吧。
可走著走著,侍衛就識趣的走開了,又剩下父子兩人。
「你上回寄我的家書,我看過了。你七叔的事不必再提,當年他消失的時候,我大致猜到他是有苦衷。」李戰進京多日,終於有機會和他說說家裡的事,他感嘆道,「你七叔是個奇才,可惜生在了李家。」
李非白默了默說道:「難道不是因為帝王太多疑了,才斷送了七叔麼?」
李戰看看他,突然發現這個兒子骨子裡藏著叛逆,敢這樣說帝王之事。他說道:「終究是你七叔太不懂掩飾鋒芒了。」
李家七郎的事已是過去式,父子兩人都深知說再多也無用,既定的事實,沒有翻過來說的必要了。
「您今日去找了辛夷?」
李戰想,他終於是忍不住問了。今晚過來的目的恐怕也是為了她吧,並不是真心來送月餅的。他說道:「是,見過了,說了幾句話,是個好姑娘。」
「哦。」李非白說道,「我知道大嫂二嫂她們的家世都很好,母親也很滿意。雖然她的家世對比城裡大部分姑娘而言,並不是算好,但我不在乎家世。」
李戰看他一眼,言下之意就是你們休要拿家世來壓人,不管怎麼樣,他就是認定姜辛夷了,旁人是改變不了他的想法的。
他點點頭:「你是成年人,自有你自己的決斷。」
李非白有些意外他竟不干涉自己:「我的事……你不是從來都要插手管一管的麼?」
李戰說道:「那是你年幼時,你自小就比你哥哥們機靈許多,遇事也多歪腦子,對你嚴加管教,不過是怕你誤入歧途罷了。」
「……所以對我那樣嚴厲……」李非白回想過往種種,還有他少年時背上挨的打,心中萬分難受。他沉默良久說道,「我若有孩子,絕不會用您對我的方式對他。」
李戰微怔,這句話算是徹底明說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李非白又道:「至少我會讓他知道,父親對他並不因為失望才嚴厲管教。」他停頓了許久,終於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如今身為兒子的我,知道了,父親於我,不是因為失望,而是因為有期望。」
李戰更是怔然,征戰沙場幾十載,身上留下了無數傷痕,有些入肉,有些削骨,可他都沒有灑落一滴淚。如今兒子簡單一句,卻令他感慨萬千。
他在戰場時,總看見將士們往來收著家書,有母親妻子的,也有手足孩子的。他也有,但他從收不到兒子單獨的一封信。
唯有在妻子的落筆最後,見到兒子那句「見字安」,隨即是名字。
總是冷冰冰的,從不多說一句話。
每每這時他總會想,大概是對兒時的他太過嚴厲了,以至於父子情分這樣淡薄。
說不後悔是真的。
此次進京本不必他親自來述職,但他知道兒子來了京師,所以由他來了。
三年未見,他覺得兒子入仕後神色更加堅毅了,可待他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以為直到他離開京師父子兩人的心結都解不開了。
李戰說道:「快些把案子解決了,成家立業吧。我倒要看看,你會給我教出個什麼孫兒來。」
這兒子脾氣犟,那姜辛夷又冷,回頭不要給他生出個冷麵閻王來。
李非白還是沒有在府邸里過夜,回了大理寺,剛進門衙役就說蔣公公等候多時。
蔣公公見面笑道:「可品嘗過月餅了,李少卿。」
「嘗過了。」李非白問道,「公公怎麼深夜造訪?」
「奉皇上口諭,命李少卿全權負責徹查林無舊被害一案。各衙門應協同李少卿辦案,不可推阻,違令者斬。」
李非白不由意外,謝了旨仍覺其中可是有什麼蹊蹺。蔣公公臨走前低聲笑道:「是您的父親進宮求的旨意。」
李非白這才恍然。
這二十年來對父親的不解似乎在這一瞬間得到了解釋。
固然他不喜歡被嚴苛對待,總是被棍棒責罰,可是父親骨子裡是愛他的。
他與別的少年人一樣,期望得到父親的認可,所以總是頑劣,總是與他對抗,甚至棄了兵營,去了別的衙門。
父親對他的決定很失望,他卻在父親失望的眼神里得到了滿足。
如今想來這種反抗無比幼稚。
李非白忽然有些後悔,今晚應該陪父親吃吃月餅,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時了。
已是深夜,月入雲中,只留一點餘暉在人間,依舊是那樣清冷。
讓這團圓的夜無端多了幾分殘缺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