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狸狸斑斑
蛇蠍大盜進京的事在幾個重要的衙門內傳了一波,雖說管事的大多緊張布防,但二十年過去了,衙門裡的老人基本都換了一輪,年輕人對他們倒沒多少緊張感,還在背地裡說大人們未免太過在意。
這事屬於衙門內的事,沒有收到任何風聲的市井百姓只知道城裡加了些守衛,依舊是過著自己的安生日子。
姜辛夷在回到大理寺後,也無人談及此事,用過晚飯後她就回了屋裡。
旁邊的屋子沒有人,她想等李非白回來,問問她師父的事。
她梳洗後在房裡坐了一會,不過片刻就覺得睏乏了。
她揉揉眉心,忽然覺得這種困意不正常,這才剛天黑,絕不可能如此快困頓。她本想走出門外去喊人,可走了沒幾步,眼見門把手就在前面,卻怎麼都夠不著。
身體驀地往前傾去,似乎拽到了門把手。
「吱呀」一聲——門開了。
烈日灼灼,光似針刺著眼皮,逼得沉睡的人醒了過來。姜辛夷微微睜眼,眼前的孩童正在地面上的「圖畫」上轉圈跳著,哼著狩獵的童謠「狸狸斑斑,跳過南山;南山北斗,獵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姜辛夷記得,這是孩童酷愛玩的獵人與狸獸的遊戲,由一個或者一群孩童扮演狸獸,再由一個孩童扮演獵人,前去追逐身姿斑斕的狸獸。
「咻——」一支木箭釘在她的身上,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穿著綠羅裙,一雙手滿布細碎傷痕,連手指都纖細似孩童。她頓了頓,一張肉嘟嘟的小圓臉探在她的眼下。
「阿姐——你被我抓住了哦——」
姜辛夷愣了愣:「青青?」
青青笑道:「阿姐怎麼了?你被獵人青青抓住了,輪到你做獵人了哦。」
說著,幾歲大的小姑娘把木弓交到她的手上,隨即一群孩童四散,稚嫩的童聲飄蕩在耳邊。
「狸狸斑斑,跳過南山;南山北斗,獵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弓箭……姜辛夷下意識抬手,腰背已是挺得筆直,左手持弓,右手拉箭。
熟悉的姿勢,熟悉的感覺。
熟悉的、想要獵殺獵物的愉悅。
她幾乎沒有怎麼瞄準四處奔走的「狸獸」,箭已脫弦,隨即裹了紅布塊的箭戳在了一個孩童身上。
「抓住狸獸啦!」
眾孩童歡呼,青青將小手拍得啪啪作響:「你們看,我就說我阿姐百發百中,厲害得很,你們信還是不信?」
「不信——」一個孩童抬手指著姜辛夷說道,「她又不是你阿姐。」
青青生氣道:「她是我阿姐。」
「她不是,你阿姐已經走了,扔下你一個人走了。」
姜辛夷微愣,伸手要去護住青青,可兩手卻撈了個空。青青回頭一看,果然不見人。她急忙在四處找著,著急喊道:「姐——姐姐——阿姐——」
小姑娘嘶聲叫喊,聲音淒涼。
「青青,我在這裡。」姜辛夷喊著,可她根本聽不見。
孩童們嘲笑著哭泣的小姑娘,喊她「撒謊精」「沒人要的愛哭鬼」。姜辛夷怔然看著,明知道是夢魘,可她卻沒有辦法讓自己安心從夢裡離開。
忽然天地晦暗,一雙大手伸來,握住青青的肩頭,聲音低沉而溫柔:「既然你姐姐走了,那你可要好好留在爹娘身邊,連同她的那份,一起受著哦。」
姜辛夷瞪大雙眸,怒斥:「住手!」
沒有人聽她的,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人將青青帶走。
她仿佛已經看見小姑娘被送到屋頂上,被逼著蒙眼步行。又仿佛看到她手裡握著刀,對著瘋狗嘶聲。
「青青——」姜辛夷要去追那遠去的背影,可卻覺鞋底濕膩。
她低頭看去,地上已是鮮血淋淋,方才嘲笑青青的孩子,全都斷了氣。
「啊——」
她猛地睜開眼,對上李非白的雙眼。
姑娘的眼底被疲倦浸染透了,沒了往日的冷然,反而更讓李非白覺得不正常。
「你總算醒了。」李非白已經喊了她很久,都差點要掐她人中噴她茶水了。連帶著他的額上也滲出汗珠來,緩緩神問道,「你又做噩夢了?」
姜辛夷想坐起身,身上卻沒有力氣。好在李非白伸手托扶她,又給她挪了枕頭靠著。她許久才問道:「我夢裡喊什麼了?」
李非白說道:「很多,念的最多的就是『青青』二字。」他想起上次的事,問道,「是你妹妹的名字?」
「嗯,也怪,怎麼近來總夢見她。」姜辛夷揉揉眉心,她忽然發現她是坐在床上,「是你把我抱到床上的?」
「我進來你就在床上胡亂說夢話了。」李非白察覺到不對,「難道你之前不是在這裡?」
姜辛夷的臉色已有些難看:「不是……」她看向門邊的地面,「我很清楚地記得,我是在那邊暈倒的。」
雖然門口離這不過十步距離,但是她只是做噩夢,又不是夢遊,絕對是挪不到這來的。
那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她昏倒後將她搬到了這裡。
是誰?
李非白也覺問題有些嚴重了:「大理寺守衛森嚴,絕不是隨便什麼人可以進出的,尤其是今日加強了守衛,更不可能有人能隨意進入。這個人恐怕不是個簡單的人……辛夷,你近來可得罪了誰?」
「沒有。」姜辛夷說道,「那人若對我有惡意,怎會單單迷暈,還好心將我放到床上……」她又問道,「為何加強守衛?」
「幾大衙門接到臨州衙門密報,說那消失二十年的蛇蠍大盜現身京師,所以……」
姜辛夷神情一震:「誰?」
李非白意外她為何如此震驚:「蛇蠍大盜,二十年前在國內各地犯下多起命案的兇犯。」
姜辛夷驀地靠回枕頭上,仿佛腰背不見了筋骨,無力支撐了。
她眉眼垂落,呆呆發怔,連李非白都以為她是被抽走了魂:「辛夷?辛夷?」
「我知道我為何會做噩夢了。」知道真相,她反而鬆了一口氣。眼底的迷霧頓時消散,她冷冷發笑,十年前的手段可以將她逼得幾乎發瘋,可是如今的她已經是十年後的她了。
沒有人可以逼瘋她。
——只有她可以逼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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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這位少爺。」
賭桌上的年輕人將手壓在一張房契上面,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莊家,說道:「這把我不能輸,你可不要做什麼手腳!」
莊家冷著臉說道:「之前少爺贏的時候可不會這麼說,您可不能把自己運氣不好的事怪在小的頭上,這可這麼多人看著呢。」
「你少廢話!」太子死死抓著押在骰數為「大」的房契,「開!」
旁人也催促道:「開、開、開。」
莊家一聲吆喝,骰盅挪開:「一二四——小。」
太子兩眼幾乎發黑,見莊家伸手來拿房契,他吼叫道:「住手!誰敢拿這個!不要命了是不是!」
莊家冷笑:「我在賭場二十年見的賭鬼多了,口出狂言的賭鬼也見得多了,輸得傾家蕩產了要發瘋了是麼?我們四海賭坊可不怕你這種人。」
說完就搶了他手上的房契。
太子叫了起來:「這是我府邸!還給我!把它還給我!會掉腦袋的!我會被他打死的!」
旁人急忙躲避這個瘋子,笑話著他輸不起。
「還給我吧……」太子哭了起來,他真覺得父皇知道他把他賞賜的府邸給賣了會將他殺了的,「這個真的不能輸……」
莊家說道:「那你也得找別的東西來贖回去啊。哦,我記得你好像把家裡的東西都輸完了吧,這可都記在我這帳本上了。」
太子衝過去就要把房契搶回來,可他哪裡是這幫打手的對手。
打手搶了他的房契,又架著他往後院走,將他鎖了起來。
莊家笑道:「怕他發瘋擾了各位雅興,大爺們繼續玩吧。」
說著,便將房契交給夥計。
夥計很快就送到了樓上,交到四海賭坊大掌柜的手裡。
紙張輕薄,卻重似千斤鐵錘,有銳不可當的力量。
黃炎道將房契交還夥計,說道:「你去京衙門報個官,就說賭坊收到一個爛賭鬼的房契,本想去收房抵債,誰想去了後才發現那竟是太子府,便懷疑是有人偷了太子府的房契來賭錢,不敢擅自做主,請知府前來捉拿這膽大妄為的賭鬼。」
夥計不解:「掌柜的,為何不直接說是太子輸了房契呢?」
黃炎道說道:「皇上不要面子的麼?回頭震怒,將四海賭坊掀了可怎麼辦,我如何跟廠公交代。」
夥計嬉笑道:「還是掌柜思量得周到。不過房契交給知府,知府深知太子失蹤數日,這一猜恐怕就猜到是太子了,如何敢捉?」
「所以他會悄悄來把人帶回去,絕不敢直接來捉人,更不敢對外說太子在賭坊爛賭。這髒水無論怎麼潑,都潑不著賭坊。」
夥計恍然大悟,暗暗感慨掌柜真是只狡猾的狐狸,嘴上奉承說道:「掌柜可真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