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黃雀在後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寶渡雖然沒聽見這話,但是他隱約猜到那小姑娘在邀姜辛夷出去。於是他在姜辛夷身邊寸步不離,就怕一眨眼她就跑了。
好不容易天黑了回了衙門,他想去告訴自家少爺,卻發現他壓根不在屋裡。
一天到晚不見人,少爺你還要不要老婆啦!
寶渡心裡那個急啊。
姜辛夷回了房後他還守在門口,只要門一開,他就嚷嚷叫成大人來摁住她。
門外書童的影子被屋檐下的燈籠映照得特別清晰,姜辛夷看了一會,便開了窗戶爬上凳子跳了出去。
她不知道青青約自己在哪裡見面,從大理寺出來時還剛好碰見宋安德。他正與人說話,沒留意到從他身後迅速閃出的人。他轉身時還嗅了嗅:「怎麼一股子藥味……」
大理寺的風也變成辛夷堂的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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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德撓撓頭,越走越覺不對勁,路上見了人問道:「寶渡呢?」
「好像被辛夷姑娘喊去問話了。」
宋安德瞭然,他剛才還覺得心裡咯噔咯噔的,這會知道他們兩人在一塊,那肯定沒事了,這才忙自己的事去。
姜辛夷走到藥鋪門口,許是宋大娘在裡頭收拾擦洗,鋪子門縫還隱約見了昏黃燈火。
她看著那從縫隙透出來的光,暖似朝陽。
自從宋大娘來了後,他們餓了有飯吃,鋪子有人掃,自己只管開藥回衙門睡大覺就行,沒有什麼需要操心的事。
這幾個月日子過得平淡而平靜,雖然心中仍記掛師父的事,可是仿佛有了根,能令她夜裡安枕了。
可如今她的爹娘卻要毀了她。
姜辛夷想著,垂落的眼底映來一雙紅色繡花鞋。
青青彎腰低頭看她,笑顏滿臉:「阿姐——」
姜辛夷微微抬眼,問道:「吃過晚飯了麼?」
青青怔然片刻:「你就不怕我對你不利嗎?」
「不要胡來。」姜辛夷說道,「大理寺的暗衛日夜在我身邊看著,你若動手,他們會殺了你。」
「我知道你身邊有很多暗衛。成守義把暗衛給了李非白,李非白把暗衛給了你,也虧得有他們,否則那日爹爹就對你動手啦。」
姜辛夷皺眉:「哪日?他來見過我?」
「對呀,就是那個將自己裹成一條黑粽子,咳咳咳的那個人。」
姜辛夷想到那日那人說的那些話,心底不由覺得毛骨悚然。她竟與他離得那麼近!離那個地獄惡鬼如此近!
青青說道:「他變化很大對吧?原本是個又高又胖的人,如今卻又小又瘦。說話如洪鐘,步行如飛馳,如今都變了。阿姐,他病了很多年,病痛早就把他折磨得不像個人了。」
姜辛夷默了默說道:「跟我沒有關係。」
「嗯啊,跟你沒關係,可是跟我有關係。」青青說道,「爹爹說,他臨死前就一個心愿,就是要你陪——葬。」
「我不意外他打算這麼做。」
「我也不意外。」
姜辛夷見她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問道:「你有什麼辦法將我從暗衛的眼皮底下拐走?」
青青咯咯笑著:「阿姐說話還是這樣有趣。」她說道,「根本不需要拐呀,阿姐你離開爹娘後把他們教的東西都給忘掉,這件事做的可太不好了,比如武功,比如輕功,比如千里耳。」
人的過往太過痛苦,就會下意識努力地將過往忘記。
姜辛夷就是如此,逃離父母后,她幾乎在路上餓死,可饒是如此,她也不願伸手去偷人錢袋,即便她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她甚至可以在夜裡潛入富人家中悄無聲息地偷竊。
但她不想用父母教給她的技能來做這些事。
一旦做了,那她的逃走就毫無意義。
久了,便完全生疏直至忘記。
她聽青青說了這些話,已覺得不對勁,問道:「難道暗衛不在這裡?」
「對呀,他們還在大理寺,看著你住的那間房子呢。」
姜辛夷一愣:「你如何做到的?」
青青說道:「阿姐,我們長得本就跟娘親很像,她換上你的衣服,畫上你的妝容,梳了跟你一樣的髮髻,誰又能在遠處看清楚呢?你跳窗離開時,她就已經從你房間裡蹦了出來,站在燈里,外面的暗衛看見影子,那當然以為你還在房裡。」
「……」想到那個女人竟潛伏在她的房裡,姜辛夷就覺得一股惡寒,真教人恐懼。
「他們沒盯著你也好,不然就是爹爹出手了。雖然他病重,可是下手還是一樣很快很狠呢。」青青握住她的手,溫柔道,「阿姐跟我走吧,要乖乖的哦。」
姜辛夷遲疑起來,可青青的手勁很大,只是略一用力,她的步子就隨她動了。
「阿姐好像不是很緊張。」
「青青,我相信你不會害我。」
青青停了下來,冷盯著她:「當初你扔下我一個人跑了,你怎麼斷定我不恨你?」
姜辛夷張了張口,就被青青推了一把,恨聲道:「我恨死你了!你丟下我自己跑了!你走了後,原本兩個人挨的鞭子通通都落在了我身上,原本兩個人要練的功都得我來練,我才五歲啊……阿姐,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姜辛夷伸手要去替她抹淚,卻被她一巴掌撣開。
「別假惺惺的!若不是爹爹病重要進京看病,哪會意外發現那鼎鼎大名的女神醫就是我失蹤多年的親姐姐!阿姐,你註定是離不開柳家的,就算你隱姓埋名十年,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姓柳,我們會像冤鬼一樣纏著你。」
姜辛夷看著歇斯底里的妹妹,她能知道她這十年來受了多少苦,因為那些苦她也受過。
在逃走之前,她一直以為天底下的父母都是那樣對孩子的。
直到碰見師父,她才知道原來不是。
她從未想起過雙親,恨不得忘了他們。可她時常想起妹妹,但她又無能為力。
「抱歉,青青。」姜辛夷抓住她的手,愧疚感席捲心頭。
青青蹲身痛哭起來,她忽然在自己的哭聲中聽見等待已久的咳嗽聲,在遠處的咳嗽聲剛鑽入瓦縫中傳來。她就一把反握住姜辛夷的手:「快跑。」
「跑?」姜辛夷在半道的眼淚還沒滾落,就被她突然的轉變給咽了回去,隨即胳膊一痛,竟被她拽著往前瘋狂跑去。
青青著急道:「他一咳就停不下來,什麼都顧不上,我計算過,起碼要連續咳十二下,我們趕緊跑,他跟不上的!」
「去哪裡?」
「我給你備好了船!離開這裡,像當年一樣!」
姜辛夷愕然:「青青……你不恨我?」
青青一笑,淚隨風去:「不恨啊,你可是我姐姐。」
會替我挨打,會給我糖吃,會摟著我哄我睡覺的阿姐。
我怎麼可能恨你。
姜辛夷怔然,那懸掛眼眶的淚珠也嵌入風裡。
京師城內也有河流,離辛夷堂的大道並不遠。很快從小巷跑過的姜辛夷就看見那裡有一艘木船,青青將她推上船,就要解開岸上繩索,被姜辛夷摁住:「青青,跟我一起走。」
青青瞪眼:「兩個人逃不掉!」
「我不會再扔下你一個人。」
「大傻子!」青青氣道,「你沒有扔下我,是我扔下你!十年前你登船時我就在岸上,繫船的繩子就是我解開的!」
姜辛夷錯愕。
青青笑著,淚含眼中:「不是你沒有帶走我,而是我知道,我們要是都走了,路上太過顯眼,他們一定會很快找到我們。阿姐脾氣太倔了,根本不會演戲。所以我選擇留下來,由我來演戲,讓阿姐去重生。」
後悔過千次萬次的姜辛夷第一次聽見當年真相,她驚愕之際又更加懊悔,淚於雨落,聲音已是哽咽:「所以這一次……我們一起走……若是不能一起走,那就一起留!」
青青要氣死了:「傻子傻子傻子!」
姜辛夷已經將她拉上木船。
在師父離世後,她總覺世上沒有什麼比追查出兇手更重要,所以她很惜命。
可如今為了妹妹,她決定暫時把命放一邊。
如果她真的出了意外,她相信李非白會為她查出真相。
「真是姐妹情深啊,咳咳咳。」冷血無情的男人瘦弱的身影出現在岸上,一腳踩上那還未徹底脫離岸邊的繩子,木船頓時緊繃,不再隨波流而去。他冷冷盯著兩人,嘲諷道,「我和你們的母親,怎會生出如此重情重義有血有肉的女兒啊……真是……讓人難過。」
姜辛夷一步上前,將青青護在身後,像兒時妹妹挨打時那樣護著她,決然而堅定:「我們再不是當初任人宰割的我們。」
「口氣真大。」柳戰刀咳嗽著冷盯她們,忽然聽見河水激盪,似有疾風。
他再抬頭,便見四面已全都是錦衣衛。
一個壯碩的男子聲音沉冷:「蛇蠍大盜,束手就擒吧。」
青青認出那是東廠曹千戶,她滿臉得意,正要說是她與魏不忘聯手了。
可很快她就發現這四方還有另外一撥人,徹底將四周圍成銅牆鐵壁,甚至人數更多:「大理寺?」
她沒喊大理寺的人抓人呀。
青青忽然明白了什麼:「阿姐,原來你……」
姜辛夷點頭,看向了站在曹千戶旁邊的人,李非白——她最後的護盾。
「原來這兩撥人馬都是你安排的,那……」青青咬牙,那魏不忘嘴上答應她要聯手抓蛇,可竟是滿口謊話。
呸!死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