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擒蛇


  大理寺和錦衣衛的人約莫百人,但紀律森嚴,無人低語,唯有河水聲動,像一把細細的刀,劃破了柔柔的秋風,刮出一陣肅殺之氣。

  柳戰刀看著圍在河四周的人,輕笑道:「真是好大的陣仗,我給同行長臉了,區區一個盜賊,卻驚動了京師兩大衙門圍剿。」

  李非白說道:「區區?在官府帳面上記著的就有七十多條人命死於你手,用『區區』未免太侮辱你自己了。」

  曹千戶也說道:「就是,要點臉啊你!」

  李非白怎麼覺得說這樣的話更痛快呢。

  他看著在船上的姜辛夷和青青,那柳戰刀就擋在狹窄岸上,他從這個距離過去很難比柳戰刀衝到船上快。

  蛇蠍夫婦能在百次甩開官府突圍,隱沒人群,實力可見恐怖。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他不能貿然過去。

  他往那邊看時,姜辛夷也往他這裡看,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在波瀾中平靜了下來。

  好像有對方在,什麼事都不可怕了。

  寂靜對峙中,青青微動,岸上人立刻冷聲道:「我看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煞冷的語氣讓姜辛夷察覺到了危險,她暗暗捉緊青青的手,不讓她輕舉妄動。

  柳戰刀冷冷說道:「聽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麼?你們可以捉我,但在抓住我之前,她們兩個一定會死。你們若放我走,她們就不必死。」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孤傲道,「我數到五,你們選吧。」

  遠處的宋安德小聲道:「能不能數到五十啊,五不夠用啊……」

  「一。」

  眾人肅然,這傢伙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二。」

  曹千戶看李非白:「想辦法。」

  「三。」

  李非白眉頭蹙然,再看姜辛夷,耳邊已傳來「四」的聲音。

  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河流都似不會流淌了。

  萬物寂然。

  「五——」

  尾音還未沉落,柳戰刀猛地往船上掠去,身後的人幾乎也是同時往船上奔來。

  柳戰刀身已落船上,突然那在他眼中柔弱到連螞蟻都不忍踩死的長女猛地伸手揮灑黑色粉末,那濃厚的顏色和刺鼻的味道瞬間讓人覺得是劇毒。

  可他最不怕的就是毒,他自小就泡在毒缸裡面,怎會懼怕。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世上最毒的毒物,就是你爹!」

  姜辛夷冷然道:「那你也忘了,醫者可以解任何毒。如今,我是大夫。」

  就在柳戰刀的手要扼住她的喉嚨時,他的胸口猛覺一陣劇痛,隨後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身體上的痛可忍,可咳嗽根本忍不了。

  他極力不咳,只忍了片刻,就覺胸口要憋得炸開了,只能又咳出聲來,口口吐血,口口似穿透肺部,讓他痛不欲生。

  只是這剎那的痛苦就延緩了他毒辣的攻勢,隨即胳膊被人扣住,他猛然轉身揮出利刃,卻被李非白輕巧避開,一隻手摁住他的手腕,往裡反扣。

  剎那間兩人交手十數招,船身急晃,漾得水面嘩啦作響。

  船本就狹窄,四面又都是水,船上擠了四人已是逼仄,兩大衙門的人只能團團圍在岸上,等待機會動手。

  姜辛夷一手抓住船隻,一手抓住青青,可青青卻著急殺了柳戰刀,抽出腰間匕首掙脫她的手,朝柳戰刀刺去。

  尖銳的刀刃直逼近肉,可柳戰刀身經百戰,本心陰險,那更知旁人陰險招式,他瞬間出手,捉住青青的手腕。他冷冷發笑,卻見目有銀針刺來,正是姜辛夷手執銀針,他抬手要擋,青青見狀以匕首逼退,就在這一瞬,銀針刺進他的雙目。

  柳戰刀怒然轟出一掌,威立之大似能拍碎對方頭骨,李非白探身上前,硬生生接住了他這一掌,卻壓得船身下沉,劇烈晃動,船立刻傾斜,船上的人也摔入水中。

  終於是有機會上去的曹千戶大喝:「上!」

  緊張觀戰的兩方人馬立刻飛身上前,有的撈人,有的圍剿柳戰刀。

  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事——柳戰刀即便身負重傷,可轉眼間人就消失在了水底,竟沒有看見他是從哪裡消失的,仿若一條泥鰍,鑽入河底。

  饒是李非白也隨即沉入河底,水性也不如他,只看見個影子迅速離去,根本不給人追趕的機會。

  他訝然,在這麼多情報中,根本沒人提及柳戰刀似「浪裏白條」,深諳水性,就連辛夷都不曾提過。

  柳戰刀難抓似乎就在於他有許多保命的技能根本不為外人所知。

  他在部署抓捕前,甚至不知道柳戰刀識水性,更別說知道他會如此擅泅水。

  青青在水中看著兩手空空的他們,又氣又驚:「你們連一個人都抓不住!虧你們還是大理寺和東廠!」

  她滿臉恐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忽然有手伸來,將她抱住,河水冰冷,可這人身上卻很暖。

  青青偏過臉,眼淚止不住滾落:「阿姐……他會回來殺了我們的……」

  姜辛夷緊緊抱住她,低聲:「再來一次,就是他們的死期。」

  曹千戶也說道:「對啊,而且他的眼睛應該是被刺瞎了吧?在水裡待不了多久,能抓到的。」

  「抓不到的……」青青驚恐著,隨後謾罵道,「廢物!如果是魏不忘出手,東廠怎會抓不住他!」

  曹千戶吃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難道私自去找過廠公了?」

  青青啐了他一口,精疲力盡地爬上岸,都不樂意理會這些衙門中人。一會她又罵道:「我總算是知道為何你們抓他們抓了三十年都沒抓住了,像你們這般講良心,沒有狠手段,哪裡能以惡制惡!」

  一眾人被個小姑娘罵,也沒人吱聲。

  雖說柳戰刀是出了名的難抓,但就這麼在自己眼前溜走,心情真的很難受啊。

  柳戰刀在逃離了數十丈後,幾乎快憋死了,才從水底浮上水面。

  往日他可以在水底潛半個時辰,如今卻連一刻都沒有。

  他徹底廢了。

  柳戰刀的眼睛受了傷,只能隱約看見岸邊,便遊了過去。

  岸上有婦人在洗衣裳,只見一個瘦弱的頭髮幾乎掉光的男子游來,驚叫著「水鬼來了」,就扔下木棒衣裳跑了。

  柳戰刀顫顫巍巍上了岸,摸索著走進小道。他渾身冷得哆嗦,兩腿打顫,直到他再也走不動,才坐在地上喘氣。

  「可真狼狽啊。」

  尖銳低諷的聲音傳入耳中,柳戰刀突然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魏不忘輕步走過來,柳戰刀靠在牆上,極度瘦弱的他喘氣的起伏稍大一些,就已見胸腔下的肋骨如山巒顯眼。

  他輕輕笑道:「廠公這是要親自動手嗎?」

  「難道你還怕死麼?」

  「我不怕,可是殷娘還活著,你若單單殺了我,她可是一個很大的威脅呢。你若不殺我,她也不會對你動手。」

  魏不忘說道:「你們無惡不作,將人命輕視到那種地步,怎麼,你死了她還會為你報仇?這樣有情有義的事,可不像是蛇蠍夫婦的做派。你們可是連親生女兒都能殺的人啊……」

  「女兒……」柳戰刀吃吃笑著,「她們是殷娘的女兒,可不是我的女兒。」

  魏不忘微微恍然,都說虎毒不食子,如此看來,這「子」根本不是老虎的種啊。他既明白又不明白:「可殷娘是她們的生母吧?為何也對她們如此狠毒?」

  柳戰刀嘲諷說道:「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稱之為『父母』。」

  魏不忘嘆息:「這倒是。」

  他太感同身受了,若天下父母皆是父母,那好比他,又怎會在六歲就被送進宮裡,換了十兩銀子就此生不見了呢?

  柳戰刀掙扎血眼看他,看著這模糊的身影,在做最後的努力:「殺了我,對你沒有好處。」

  「所以雜家也沒打算殺你。」魏不忘俯身,忽然扣上他胳膊,隨即手指用力,硬是掰斷了他的肌肉手筋。

  柳戰刀嘶聲慘叫,可折磨還沒有結束,腿骨也被對方扣住,猛然一扯,筋骨具斷。

  「啊!!!」

  在他張嘴之際,一柄快刀划過,半截舌頭斷落,頓時鮮血直流。

  這過度的刺激令柳戰刀咳嗽起來,吐出來的不知是胸腔出來的血,還是舌頭的血。

  地面一片血腥,柳戰刀連叫都叫不出聲了,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彘。

  魏不忘微微笑道:「捉住你的人,不會是大理寺,也不會是東廠,雜家要將你獻給我的棋子,讓他離皇權更近一步——」

  柳戰刀用最惡毒的話語咒罵他,可嘴裡只有血出來,沒有聲音,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

  很快秦世林便從後巷出來,他看著滿地鮮血和那人彘,已覺不適。

  魏不忘說道:「殿下速速將他獻給皇上吧,大理寺和東廠都捉不住的人,殿下卻心思縝密布陣捉住了,這足以讓朝廷對您不服氣的人服氣了。」

  秦世林蹙眉問道:「敢問公公為何東廠不要這份功勞?」

  「有些功勞在皇上看來,是會讓左右天平失去平衡的危險訊息,那不如不要這功勞好。」

  「可東廠也前去捉人了,如此不會顯得東廠無能麼?」

  魏不忘看得出來這九殿下處事的穩重,也是一個頗多疑心的人。他說道:「雜家若說曹千戶帶人圍剿的事雜家不知道,不知殿下可信。」

  秦世林聞言,便想起那個將自己套入麻袋的曹千戶。

  那曹千戶比起魏不忘來,少了八百個心眼子。

  若是曹千戶做廠公,那……似乎更好掌控。不過他是錦衣衛,不是太監,如今要是將他的根斷了,恐怕也不能為自己所用。

  可若是扶持他,架空魏不忘的權勢呢?

  他會利用魏不忘上位,但絕不會寵信他。只是他不能表露出來,他的母家力量薄弱,在魏不忘看來是最好掌控的一個皇子,那他自然也要做好那個好被操控的皇子。

  秦世林說道:「公公說什麼,本殿下都是相信的。我仍有一個問題……父皇若看見我將兇手折磨成人彘,可會覺得我手段兇殘?」

  魏不忘笑道:「柳戰刀作惡多端,潛入水中體力不支引來仇家追殺,斷了手腳,拔了舌頭。此時九殿下趕到,將其捉住,但其已成人彘。」

  秦世林明白了,他看看他,心中已有了另一個疑惑——既然如此,那柳戰刀本可不必成為人彘,讓他活捉便好,日後還能交代出更多曾犯下的兇案和擄走的錢財,為何非要將他弄成如此模樣,連話都說不了?

  他忽然明白了,這老狐狸,怕是跟柳戰刀勾結過什麼。

  不單單是迷惑太子一事,還有別的大事,怕被審問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