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誘惑


  若非對方是帶著衙役和手令來的,李非白還要懷疑對方身份。他皺眉說道:「孫大人,我乃大理寺少卿李非白,煩請求告為何此事會交給都察院查辦?」

  孫明旺也是官場老手,三十五歲的人,卻有著五十三歲的老練,他面色和善說道:「皇上下的手諭,命都察院接管蛇蠍大盜所有事宜,想必李大人今日一直在外忙碌,還未回衙門吧?姜辛夷與蛇蠍大盜似有淵源,下官也是例行公事將人請去問幾句話,李大人不必擔心,只是問話,不會進大牢,也絕不會刑訊。可若是大人阻攔,只怕這樣一件簡單的事就要變得嚴重許多了。」

  場面話說得軟,可要說的意思可硬氣得很——你可別阻攔啊,不然這就是抗旨,回頭就不是問幾句話可能要上刑了!

  姜辛夷說道:「走吧。」她示意李非白和寶渡他們不要衝動,準備隨都察院去。

  寶渡可真要急死了,這跟蛇蠍大盜扯上了關係還能完好無損離開?

  李非白說道:「既是皇上的旨意,那我也不能違抗,只是姜姑娘也是我們大理寺的人,孫大人只是問幾句話,那半個時辰應當足矣吧?半個時辰後我們大理寺去都察院衙門口接,就不勞您送回來了。」

  孫明旺笑笑,這柿子果然不好捏,這跟直接堵他們衙門口,盯著他們有什麼區別。

  這是想動刑也不敢。

  不過本就是問話,孫明旺沒有拒絕他這個「接人」的事,說道:「那就請姜姑娘隨我們走一趟,去喝喝茶了。」

  李非白偏身對姜辛夷說道:「我半個時辰後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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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姜辛夷隨都察院的人去衙門問話了,李非白看了一會,便去找成守義,進門見了宋安德,便說道:「找二十個得空的同僚,等會去都察院接人。」

  宋安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對李非白有足夠的信任,當即說道:「我這就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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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房室內,香火繚繞,寺廟香客不絕,但這處在最後面的小院卻無和尚踏入。

  魏不忘盤著手中佛珠,雙眼微閉,直到聽見秦世林進出刑部大牢兩次,還帶了侍衛,才睜開滿是褶子的雙眼,沉吟道:「以他的性格,又怎會親自去兩次呢。第一次進入,肯定已經用盡辦法,斷不會再去第二次。除非……他又想到了什麼辦法,或者帶了什麼可以問出話的人去。」

  跪地稟報的男人抬頭,正是黃天師,如今四海賭坊的掌柜黃炎道。

  他說道:「屬下懷疑,九殿下特地前去,又隱瞞公公,恐怕是有什麼話是不能當您的面問的。」

  魏不忘輕笑:「翅膀還未硬就想跳出雜家的棋盤,自己掌控大局,他做得到麼?就憑他那低賤的母家?就憑他半路認的皇后乾娘?唉,終究還是太年輕,心浮啊。」他稍稍想了會,說道,「既然柳戰刀已為他的威望做了嫁衣,那就不必留了。」

  黃炎道說道:「刑部大牢看守嚴格,今日將轉移到都察院關押,在路上動手是最好的機會。」

  魏不忘說道:「讓他們走得慢一些,看看那毒婦可會出現。」

  黃炎道覺得不會,蠍子怎會為了毒蛇冒生命危險呢?更何況這毒蛇已是殘廢,蠍子拿著兩人的錢財出城快活去,豈不是美哉?

  他沒有質疑督主的話,應聲退下便去刑部暗通人手了。

  屋內的香火飛撲人臉,影影綽綽,仿佛將魏不忘的臉都辨不清了。他仔細思量片刻,愈發覺得秦世林若真的上位,那恐怕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他這個大恩人。

  不能讓這種人擁有絕對的權力。

  他一定要徹底操控秦世林,不能被他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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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不比刑部和大理寺,面向百姓。它下設牢獄,但多是關押朝廷命官。

  今日要將蛇蠍大盜轉移到都察院,已令左都御史金宸月頭疼,他實在是不想接這根刺,怪只怪大理寺和東廠此次捉拿不利,不能將人領走。刑部也怕擔責,皇上也不知道腦瓜子在想什麼,竟把這燙手芋頭扔他手裡。

  這才剛把相關的人帶進都察院,衙役就說門外有人在等姜辛夷出去,他在門縫瞧了一眼,好傢夥,大理寺那二十來人穿著官服明晃晃站在一側,神色之肅穆,已是一副你不交人就堵你家大門口的架勢。

  再往旁看,連太醫院都來了十餘人。

  你們前陣子不是打擂台嗎,怎麼打了一架就變一家人了???

  他連連嘆氣,看得孫明旺都想踹他膝蓋。

  若能學東廠老賊魏不忘那樣不怕事,多搶搶風頭,他們都察院早已可以跟東廠大理寺三足鼎立了,哪用過這種透明如水的窩囊日子。

  孫明旺對這膽小怕事奉行中庸之道的上司實在是恨鐵不成鋼。

  他聽著在唉聲嘆氣的上峰,忍氣說道:「這事一查下來,您是不得罪也要得罪大理寺了,可要是不查清楚,那回頭還要得罪聖上,不如好好查,起碼是有一頭不得罪的。」

  金宸月說道:「我過了六十甲子就打算告老還鄉的,這就差一年了,怎麼就如此不讓人省心呢。」

  孫明旺深吸一口氣,從五年前您就這麼說了,天天盼著退休,有點出息!他淡定說道:「那您歇著?下官去省?」

  「好主意。」金宸月根本不想碰這案子,要知道那成守義在年輕時就是個狠角色,當年附庸前太子也能成功身退,那能是個簡單的人?他跟林無舊關係那樣要好,姜辛夷又是他的侄女,他如今把人家侄女抓了,回頭不找些藉口將自己嘎了才怪。他欣喜若狂,「此事就交給孫大人了。」

  孫明旺:「……」無恥狗賊!

  管事的不願理,孫明旺只能自己去蹚渾水。

  他讓人將姜辛夷帶到大堂,如今她不算囚犯,只是問幾句話,便沒有將架勢擺弄得像審訊。

  姜辛夷已經喝了兩杯茶了,那氣定神閒的模樣讓步入大堂的孫明旺以為自己才是客。

  孫明旺上前就說道:「剛才多有冒犯,還請姜姑娘見諒。」

  「孫大人也是公事公辦,民女理解。」姜辛夷說道,「不過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何都察院會查到我頭上?難道單憑一個謠言就能斷定我是蛇蠍大盜的女兒?這可太讓人費解了,都察院辦事可不是這樣不妥當的衙門。」

  孫明旺說道:「正因為只是外面傳得厲害,所以請了姜姑娘來問問話,而不是直接下大獄審問。」

  姜辛夷明白了,這就是走個過場,對方已經很清楚地告訴她——我們也沒證據說你是罪犯的女兒,但是上頭有指令,我們也沒辦法呀,好好配合皆大歡喜。

  她欣然道:「孫大人要問什麼就問吧。」

  孫明旺坐下說道:「就從姜姑娘的身世說起吧。」

  姜辛夷說道:「平平無奇的身世罷了。我雙親是以種地為生的窮苦百姓,後遭遇天災,父母帶我和妹妹逃亡,可我在路上與他們失散了。當年我八歲,後遇見我師父林無舊,有幸得他收養傳授醫術,再後來我十六歲時,師父被人殺死,我便一路流浪來到京城。」

  這個版本孫明旺之前聽過,但真假不知。他說道:「那日大理寺和東廠抓捕柳戰刀,你們的對話似乎就是……父女關係?」

  姜辛夷說道:「據我妹妹青青說,當年雙親在逃亡路上過世,她被一對男女收養,受盡折磨,逼她行竊偷盜,雖手上未沾染人血,但是也被迫與他們一起做了偷盜的錯事。而那對男女,就是蛇蠍大盜。」

  孫明旺覺得這話邏輯是通的,但是仍舊很可疑。

  這時姜辛夷聲音微低,說道:「青青說,她知道蛇蠍大盜這麼多年來偷竊的錢財在哪裡……」

  孫明旺驀地抬頭:「當真?」

  「我也不知,畢竟她如果真是蛇蠍大盜的女兒,那她就將下大獄,恐怕會將錢財位置淹沒在肚子裡,往後誰也照不出來了。」

  孫明旺忽然反應過來她這是在給自己下套。

  如果今日都察院不依不撓非要將她們姐妹定為蛇蠍大盜的女兒,那找到失竊錢財的功勞都察院絕對問不出來。

  如果他接受了她的說法,那她們姐妹就是受害者,非但將跟蛇蠍大盜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成功扭轉了百姓對她們的恐懼和憎恨。

  他看著這年輕姑娘,隱約從她淡然的神情里看出了蛇蠍的影子。

  他還是太小看她了。

  孫明旺權衡再三,始終難以抉擇。

  直覺告訴他她在說謊,可蛇蠍大盜犯案三十年,所掠奪的不僅僅是錢財,還有各種奇珍異寶,名畫名作,只要找到它們,他這四品官怕是能直接飛升一階,或許是二階……代替了那中庸的老傢伙。

  孫明旺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悶得慌。

  姜辛夷又道:「青青被他們擄走十年中,見證他們做了不少連官府都不知道的命案呢,若她願意指證,想必有些懸案當場可破。」

  錢、破案、前程。

  三者加在一起,動搖著孫明旺辦案查出真相的信念。

  逼著姜辛夷和青青承認是蛇蠍大盜的親生女兒有什麼用呢?能給他帶來什麼利益呢?

  沒有。

  只會得罪大理寺、得罪李非白、得罪太醫院。

  孫明旺想,自己還是想升官發財的。

  他說道:「你們姐妹二人,真是辛苦了,尤其是青青,被那兩個魔頭擄走十年,定是受了很多折磨,想必經歷讓人落淚唏噓。」

  姜辛夷的眉眼頓時舒展明亮:「勞大人送我回大理寺,青青還在那裡,我讓她與你當面詳談。」

  孫明旺壓著歡喜,說道:「我這就與你前去。」

  他出門就吩咐馬車,這時衙役提醒道:「大人,一會押送柳戰刀的囚車就要來了,您需要親自簽字關押。」

  「我差點忘了這事。」孫明旺說道,「姜姑娘,我先去接人,你稍等。」

  姜辛夷皺眉,柳戰刀要從刑部轉到都察院?

  她立刻往外走,胡來,這不是給別人追殺亦或滅口的好機會麼!她得趕緊把消息告訴門口的李非白——對,她相信他說好半個時辰後會來接自己,不會食言。

  從都察院出來,門口一側的兩撥人馬已是齊刷刷往這邊看。

  「辛夷姑娘出來了。」

  「辛夷姑娘。」

  「姜姑娘。」

  「姜大夫。」

  她一看,李非白正在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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