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刀子
黃炎道殺了青青。
殺青青的人極有可能是在掩飾野狼山火藥坊的存在。
所以黃炎道背後的指使人,就是開賭坊、殺青青、造火藥坊、炸死安王爺之人。
真是罪大惡極,藐視律法!
曹千戶的腦子昏沉得令人睜不開眼,但他一直在想這些案子,終於是快理順時,他興奮得想跳起來,把這件事趕緊告訴李非白。
案子有進展了!它們都是關聯在一起的!
殺你小姨子的兇手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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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饒是他用盡力氣,都沒有睜開沉重的雙眼。
渾渾噩噩,仿佛置身黑暗泥潭中。
他該不會是死了吧?
至少在他死之前,把這事告訴李非白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有力氣動彈,眼皮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耷拉耷拉半晌,才打開一條縫。
原以為自己會在冰冷的地板上,可這身下躺的東西軟厚度……這枕頭的高度……這熟悉的味道……他驀地有了力氣睜開眼,隨後發現這竟是自己的房間。
他四顧茫然,看著窗外明朗日光,好一會才說道:「難道我做夢了?」
他捏捏眉心,卻覺眉峰好似要裂開了,一陣刺痛傳來。
手指是有刀不成!
他一瞧,手指沒傷,不過已經染上了血。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再摸眉心,指肚觸感黏膩,分明是傷口滲出的血。他愣了愣,猛地坐起身,自己身上還穿著昨晚的衣服,處處都是與人武鬥後留下的劃痕,就連身上的傷都還在。
「醒了啊。」
尖細的聲音傳入耳邊,卻如雷敲擊腦袋。
曹千戶立刻翻身下床,鞋也沒穿,小跑過去說道:「我說我怎麼會在這呢,原是廠公救了我。」
輕捻茶杯的魏不忘抬眉看他,再沒喝茶的心思,放下杯盞說道:「你身上的傷沒什麼大礙,好好歇幾日吧。」
曹千戶說道:「不行!廠公我前幾日追蹤一夥販賣姑娘的人牙子,那伙人逼良為娼,買賣女人,昨夜終於被我抓了個正著!主謀就是那四海賭坊的黃炎道!我這就帶人去端了賭坊,抓黃炎道問罪!」
魏不忘沒有吭聲。
曹千戶又亢奮說道:「我還認出了黃炎道的手法,是他殺了青青姑娘!照李非白的話說,殺青青的一定是火藥作坊的人,也就是說,黃炎道是火藥作坊的幕後指使人。抓住他嚴刑拷打,一定能問出那真兇!」
他本以為廠公會因為自己這番話一起高興,這可是立大功的機會。
可對方卻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對方臉上錯綜複雜的沉重神色,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雜家只恨,世上沒有令人失憶的藥……」
「老頭……」曹千戶猛地盯著他,京師這幾個月發生的各種事情交錯在他腦海中,瞬間明白了什麼。他呆在原地,是錯愕,是震驚,是惱怒,「黃炎道的主子……是你?」
魏不忘緩緩合眼,隨即睜眼看他,目光如死水沉寂:「你答應雜家,保守這個秘密。」
曹千戶跌坐在凳子上,已覺得不可思議,他再一次問道:「你是……黃炎道的……主子?是你授意炸死了王爺?殺死了青青?那販賣婦人逼良為娼害得那些賭徒傾家蕩產的大掌柜是你?」
他幾乎不用等到確定的答案,已經在種種因果中想明白了。
他痛苦地捂住頭,頭痛欲裂,幾乎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全身都似乎失去了力氣。
「不可能……怎麼會……」曹千戶驟然痛哭,「你怎麼會做這種可恨的事……你怎麼會如此踐踏律法……你竟然殺了安王爺,還造火藥坊……」
他失聲痛哭,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連魏不忘都沒有想到他竟是如此信任自己,這樣痛苦的哭聲連他這早已鐵石心腸的人都覺痛心。
「你怎麼能背叛我對你的信任……」曹千戶泣不成聲,「我甚至在李非白懷疑你時,不惜與他斷交……老頭……你怎麼能做這種人神共憤的事……」
多年以來自己最信任的人卻親手捅了自己心口一刀,曹千戶無法接受這種結果。
魏不忘嘆氣。
曹千戶卻聽得更加憤怒:「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做這些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魏不忘說道:「籠絡朝廷官員,需要錢,所以我設了賭坊;讓東廠重回巔峰,需要得到皇上的信任,所以我扳倒如今的皇帝,扶持九殿下上位。」
「為什麼要炸死安王爺?」
「他無心造反,留之何用。」
「那為何要殺死青青!」
「若非她的父母胡言亂語,又怎會令雜家賠了一座火藥坊,她的命,就當給我賠禮了。」
曹千戶難以置信道:「你到底要做什麼……拿火藥炸死皇上嗎?」
魏不忘搖頭笑笑:「那樣低賤卑劣的手段雜家怎會看得上眼。雜家要做的,是讓九殿下順利登基,再次將大權交給東廠,就連大理寺也難以掩蓋我們的鋒芒!」
曹千戶怔然看他,看著他眼裡滿溢的欲望,失望至極:「你真的瘋了。在你眼裡,除了權勢,其餘的東西和人都不值錢。」
「若真的如此,雜家又怎會留你性命呢。」魏不忘溫和聲音說道,「與雜家一起,顛覆王權,送東廠到頂峰吧。」
曹千戶愕然,猛然起身怒斥道:「你糊塗啊!如今東廠也並未落魄,只是不像十年前那般輝煌,一家獨大。我們如今很好!與大理寺相互制衡才是保存東廠不敗的長久之道,老頭你魔怔了!」
「雜家不管!!!」魏不忘厲聲,「我東廠自創建以來,哪個衙門不是抬頭望之,憑什麼到了他秦肅手上,就將我們變成二等衙門!權力與大理寺均分,人與大理寺一樣,就連功勞也是五五分開。雜家不能成為東廠的罪人,我要殺了秦肅,讓東廠重回頂峰!」
「你瘋了。」曹千戶已由原先的痛苦變成了滿腔憤怒,「我是朝廷命官,我絕不能容忍有人踐踏律法。」
魏不忘見他往外走,怒喝:「你要做什麼!」
「我要告知世人真相。」
「什麼真相?!」
「安王爺的死,賭坊的大掌柜,青青的死。」
魏不忘冷笑:「那或許你可以再加上幾件事。」
曹千戶驀地停下:「你還做過什麼事!」
魏不忘冷聲:「比如借著聚寶鎮瘟疫斂財,比如血葡萄一案牽制官員,比如太子發瘋刺殺九皇子……這些你都可以一併告御狀啊。」
曹千戶驚愕:「這些都是你指使的?」
「是啊,只要能動搖當今皇帝根基,雜家都願意去做。」
「瘋子!」
「站住!」魏不忘聲音沉冷,「你只要出了這個門,命就沒了。」
可對方不為所動,甚至連偽裝都不願意。
魏不忘早料到會如此,可他卻不忍,也不死心:「雜家會殺了你的!」
曹千戶步子站定,聲音更加堅定:「就算是要了我這條命,廠公你也休想把黑的變成白的。」
「住口!」
「我不!這是廠公你教我的,要認真辦案,做個頂天立地的人!」
曹千戶步子再次邁開,魏不忘愣神,幾乎是瞬間衝到他背後。曹千戶覺察危險,轉身伸手,可對方並無擊殺他的意思,這一抓將魏不忘的手背抓破。
「廠公……」曹千戶大驚,要看他傷口。
魏不忘卻避開他的手,手上已多了一柄劍,抵在他的胸口上:「雜家再問你一次,你當真要出這道大門?」
曹千戶微微怔神,說道:「自我十五歲入東廠大門開始,就從不做違背良心的事……我感激您,給我一口飯吃,還提攜愚笨的我。可是我做不到跟您同流合污,干那些喪盡天良的事。這門……我一定要出去。」
「是你逼我的!」魏不忘手上用力,劍立刻刺進對方的胸腔,鮮血頓時外流,他顫聲,「雜家再問你一次……」
曹千戶沒有躲閃,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只是緊緊握住拳頭:「不必再問,問一百遍,也是一樣……」
魏不忘幾欲落淚,可劍又刺深了一些:「還手啊!」
曹千戶緩緩搖頭,痛哭:「老頭……收手吧……現在還能回頭……」
「休想!」似乎是激怒了他,魏不忘手中的劍終於刺了出去,強勁的內力瞬間刺穿了他的寬厚的胸腔。
鮮血頓時染紅他那一身飛魚服。
曹千戶沒有愕然,他緊握拳頭,低聲道:「我有個遺願……我喜歡辛夷姑娘,想讓她……親手埋葬自己……義父……」
魏不忘愣神,親眼看著親手養大的少年倒在地上,逐漸失去呼吸。
他看著地上血流一片已死去的人,愣了許久,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