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凜冬將至
黃炎道死了,雖然他沒有提及師父林無舊的事,但是從他的反應來看,姜辛夷反而更加肯定魏不忘必然跟師父的死有關。
可如今要從哪裡著手,才能確定這個猜測?
她久站窗台,直到旁邊房間的窗戶也打開,她才探頭看去。
便對上了同樣探頭看來的李非白。
李非白看著她疲倦的雙眼,說道:「你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整覺了,去躺躺吧。」
姜辛夷搖搖頭,默然片刻忽然開口:「李非白。」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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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地上投映的影子,想了想還是把話說出口了:「我們改日去賞紅楓吧。」
再不去,深秋一過,便迎寒冬,紅楓也就落盡了。
人生遺憾的事已然很多,她愈發明白如果太執著一件事,那會令她忽略和錯過許多事。
師父的仇要報,但她依舊可以去賞紅楓,可以去吃好吃的,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不必將自己困在囹圄中。
這或許才是師父所希望的。
李非白很是意外她邀自己賞紅楓,他隱約覺得她似乎跟過往更加不同了。
「你從泥潭裡爬出來了?」
姜辛夷驀地笑笑:「李非白你問的真不客氣。」她仰望灰濛濛的天穹,微有涼風,這是深秋將至的信號,「我想,師父和青青都不願看我整日消沉。人若深陷痛苦不能自拔,是會瘋掉的。我要是瘋了,就沒人記得他們,更沒辦法親手替他們報仇。」
她說著,那種痛苦又再次襲來,無法釋懷。
「只是李非白……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查……我不擅長這種事,空有憤怒,卻毫無頭緒……再找不到兇手,我還是會瘋的吧……」姜辛夷伏在窗台上,喃喃道,「師父為何不給我託夢呢……」
「會找到兇手的。」李非白安撫道,「如今已經有眉目了,你師父離開宮廷八年,可依舊被人找到並以殘忍的方式殺害,這只能說明兇手忌憚又憎惡他的存在。對他有那樣大敵意的人,一定是跟他當年有瓜葛的人。」
「可是要怎麼找到那個人?」
「只要有兇手,就一定能找到。」李非白說道,「如果能進宮裡問問當年的老人,當年你師父在宮裡最後幾個月的行跡和所為,或許可以知道他到底怎麼得罪了兇手,為何會遭到那樣的記恨。」
姜辛夷說道:「可以把兇手代入成魏不忘嗎?」
這個他們曾假設過,而且魏不忘也是最接近兇手的人。
只是沒有證據。
如今李非白想找證據,可是要從哪裡入手,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將從四海賭坊清點出來的財物封存,楊厚忠攜了贓物帳本呈上。此事也就結束了,接下來贓物何去何從都與他們無關,只要將牢里的人一一發落便可。
人數眾多,也需時日,不是一時半會能辦好的。
京師最大的賭場青樓被毀,其他小賭坊和青樓都趕緊關門避開風頭,沒來得及跑的人都被衙門抓了回去問罪。
一時京師風氣肅清,夜裡連擾民的聒噪聲都消減了許多。
漸入深秋,天氣漸涼,夜風襲來時仿佛讓人覺得初冬已至。
丘連明如今已經不做麵食了,不是他怕苦,而是姜辛夷正式喝了他的拜師茶,之前是隨他自學,偶爾督促考問,如今為他列了一張紙,除卻作息,還有每日要學的東西,甚至連吃飯的時辰都給他定死,不許他將時間荒廢在別處。
真是寶渡看了都搖頭。
趁著姜辛夷還沒來,他拿著雞毛撣子掃著藥櫃的灰塵,感嘆道:「丘老弟啊,這拉磨的騾子都不帶這麼忙的啊。」
已經在擺開書籍筆記的丘連明聽後說道:「我聽師父說好像也要給你編排一張呢。」
寶渡只覺頭皮發麻:「造孽!」
說著就見有人影進來,光是聽腳步聲他就知道是誰了。他一回頭就看見姜辛夷手上果真拿了張紙,他苦著臉說道:「饒命啊掌柜,雖說我少爺把我扔來做學徒,可我還是我家少爺的人,您可不能安排我寅時起床讀書認字的。」
姜辛夷皺了皺眉頭:「我何時要安排你做活?」
「咦,沒嗎?那你手裡的是什麼?」
姜辛夷將紙張交給他:「給宋安德抓點藥送去。」
寶渡接過,問道:「宋老弟的手應該好了吧?」他掃了一眼藥方,每日抓藥上百貼,就算是狗也該記得這些藥性了。他看出藥方是偏安神養心血的藥,「他還沒緩過神嗎?」
宋安德這一休養就是一個月有餘,手傷早就好了,但是他也不回衙門。
也不離開辛夷堂。
整日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寶渡起夜時聽見過他屋裡傳來「刮呲刮呲」的聲音,見人一說,丘連明擺手:「我路過時,聽見的是『砰砰砰』的聲音。」
姜辛夷說道:「我聽見的怎麼是『哐哐哐』的聲音?」
三人三音,直到常住的宋大娘過來,他們問及夜裡的聲音,宋大娘默了默說道:「好像是哭聲……」
得,四人四聲,根本不知道他在屋裡做什麼。
可也無人去打擾他,不至於在屋裡分屍就成了。
那也不是他宋安德會做的事。
寶渡還沒來得及去抓藥,門外有人進來,他順口說道:「我還沒開始放牌呢……嗯?宋老弟!」
姜辛夷和丘連明都齊齊抬頭看向門外,宋安德竟是一身官服。
這官服本就是量身裁剪的,十分貼身。他這一個月削瘦不少,衣服也顯得有些松垮了。
只是這眼神更加堅毅,灼灼有神。
姜辛夷總覺得有哪裡說不上的怪……哪裡呢……她再看宋安德,終於明白了——一月有餘,仿佛五年不見,臉上多了幾分滄桑和難以言喻的剛毅,顯得很是沉穩。
若說之前他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荷葉,如今就是緊抓水池淤泥的蓮藕,穩如泰山,沒有人可以動搖他。
她微微吃驚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事,但凡能讓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有所轉變的,唯有一個可能——歷經過生死。
可那野狼山深坑一跌,也不至於讓他有這麼大的轉變吧?
宋安德看著鋪子裡三人,笑笑:「我剛從衙門回來,吃個早飯就回去當差了。」
寶渡和丘連明都想要問他些什麼,忽然聽見姜辛夷「嗯」了一聲,淡聲:「像往常一樣吧。」
——像之前一樣,憨憨的、有目標地過日子。什麼都不要想,埋頭沖吧。
——萬事都拋在後面吧,不要想太多,不要讓它們絆住你。
——你是宋安德,說過要在京師站穩腳步的人。
明明對方只是一句話,可宋安德卻聽出了千言萬語。
他多日來對青青的掛念在看著她的姐姐時終於有些撼動,他眼眶微微濕潤,偏身說道:「嗯!」
寶渡和丘連明也意會了她的意思,沒有多追問。
只看著宋安德手扶在腰間配刀上,大步往外走,身影筆直而巍峨。
好一會姜辛夷才說道:「他這連早飯都不吃了?」
寶渡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冷麵掌柜呀!
氣氛剛緩和,姜辛夷就聽見簾幔後有人低低啜泣,她走到那掀開帘子,就見宋大娘已經走到廊道,背影清瘦,抬手擦淚。
她默然片刻,又放下帘子,沒有追上去安慰她。
如今宋安德振作了起來,對宋大娘來說,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她輕垂眉眼,鋪子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寶渡先開了口:「少爺早。」
她回頭,李非白就說道:「宮裡傳了旨意,要你我進宮。」
姜辛夷動了動耳朵:「我?」
沒喊錯人?
李非白點頭:「對,你——我,一起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