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宋長安


  午時苑中的夫人小姐都沒有睡好,不知哪裡傳來的孩童痛苦叫聲驚擾了她們的清夢,令她們難以入寢,亦或是從夢中驚醒。

  橫豎都是讓人十分惱怒的事。

  那孩童的叫聲很大,夾帶著無盡的痛苦,而且斷斷續續,根本不可能忽視。

  脾氣好的差人去打發「你去瞧瞧看是哪傳來的聲響」,脾氣不好的人便說「你去看看是哪個死孩子在那嚷嚷」。

  打聽消息的宮人很快回了話,說道:「是宋監正家的孩子。」

  「我記得昨日也沒孩童在這苑中。」

  「是剛接進宮的。」

  「我們都盼著出去,可怎麼還有把孩子往裡送的?」

  宮人答道:「宋夫人說是孩子得病了掛念她,宋大人就求了皇恩,讓孩子進宮陪伴母親了。」

  婦人說道:「宋監正家的孩子……」她眉目一轉,與旁人湊首,「可是那個病懨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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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想也沒想就說道:「是啊,病了得有四五年了,遍訪名醫,名貴藥材當飯吃,都快把宋監正家豐厚的家底掏空了。可饒是這樣還是沒好,造孽哦。」

  「那孩子我見過,本來是個胖小子,如今九歲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瞧著也不是能長命的。」

  「宋夫人心思醇厚,怎會招惹上這樣的孽債。」

  「再生一個就好了,往後也有個寄託,偏是不願再生了,死守著這一個。」

  「孩子要是沒了,往後宋大人和宋夫人可怎麼過……」

  她們閒談著這事,並沒有多少憐惜,這件事與她們無關,宋家的事就更跟他們沒關係了。

  最後她們說道:「什麼時候送孩子走啊?」

  不得午睡,煩人得很!

  宋夫人已經連房門都沒有出了,孩子初來,說要看看院子的花,那是自家沒有的花,他覺得好看。

  宋夫人說道:「都快入冬了,外面風冷,我們就不出去了。娘讓人去看看是什麼花,改日在我們府上種,好不好?」

  九歲的小少年窩在特製的木輪椅上,小小的身軀似六歲孩童。他的手和腿都已是肉眼可見的變形了,有些地方削瘦無肉,有些地方又鼓鼓脹脹長著肉球。

  他小小的眼睛裡頓時有了怒氣:「我要出去看!我不要看家裡的花!」

  宋夫人溫聲:「外面風冷。」

  「家裡的花不一樣。」

  「都一樣的,改日我們自己種,好不好?」

  「不好不好!!!」宋長安氣道,「你不要再問我好不好,你根本不是在問我,只是要聽我說『好』字,那你問什麼,別問了。」

  「好好,娘再也不說了。」宋夫人又道,「但外面風冷,還是不要出去了。」

  宋長安一愣,嘶聲叫了起來。

  旁人聽來這孩子十分不懂事,可是看見他這副身體,再聽宋夫人的溫聲細語,反而讓人覺得她這種平靜的語氣會將人逼瘋。

  宋夫人強忍淚意,小心翼翼說道:「娘推你出去走走吧。」

  宋長安立刻止住了叫聲,謹慎地點點頭。

  宋夫人給他裹好毯子,連腦袋都戴了帽子,臉上也用長圍巾裹起。出門的時候,宋長安只有一雙眼睛露了出來。

  可這也足夠了,反正他也不怎麼能動。

  他只是想好好地看看外面,手腳壞了無可挽回,可眼睛不要跟著壞掉就行!

  從房門出來,一路長廊,宋夫人不敢推太快,緩慢地走著。這也讓宋長安看清了更多的花,他欣喜道:「娘,皇宮裡的花真的很好看。」

  宋夫人笑笑,很快就見到長廊和院子涼亭有一群群夫人小姐在說話。

  她神色微頓,還是與她們問了好。

  她們都回以反應,可那無法掩飾的好奇、打量、哂笑的眼神卻還是刺痛著宋夫人。

  宋長安也察覺到了這僵硬的氣氛,原本還高興的他也無心賞花了,說道:「我要回去。」

  宋夫人說道:「再走走吧。」

  宋長安頓覺暴躁:「我要回去!回屋裡去!」

  可母親沒有停下,他立刻嘶聲反抗,越是如此,宋夫人就越覺得旁人目光刺人。她只能推快了些,這一嗆風,宋長安便猛地咳了起來。

  她又放慢腳步,母子兩人便在眾人沉寂的眼神中走過了漫長的長廊。

  宋夫人最終停在了一間房門前,敲了敲門:「姜姑娘你在嗎?」

  片刻姜辛夷開了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小少年,同時她也看到了他畸形的手腳,不但如此,從他的坐姿來看,就連脊背都已是扭曲變形了。

  見多了病人的她沒有眼露驚異。

  單是這一眼無比正常的對待,宋長安就冷靜了下來。

  宋夫人低聲道:「能煩請姜姑娘為我兒看看麼?」

  宋長安臉色頓時變了:「她是大夫?又是大夫!我不要治了!讓我死吧!讓我死!」他嚎啕大哭起來,牽扯得安靜了片刻的身體劇痛亂竄。

  反抗立刻變成了哀嚎。

  「快讓他進屋。」

  宋夫人和宮人慌忙把他推進去。

  姜辛夷已經備好針,簡單火炙,便入體內。

  隨著十餘針扎入,宋長安的叫聲漸漸平息。

  可光是這一刻的叫喊足以耗盡他的力氣。

  他不再喊叫,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癱在那,兩眼無神地看著不知什麼。最後他說道:「娘,讓我死吧。」

  宋夫人雙眸微撐,但依舊安撫笑道:「這位大夫很厲害的,她會治好你的病。」

  宋長安偏頭輕笑。

  他不信。

  姜辛夷已經在觸他身上的腫塊,宋夫人說道:「約莫是在五年前,最開始他是腿疼,看了病,吃了藥,也針灸過,可以緩解疼痛,但無法根治。後來疼痛得愈發厲害,直到夜裡痛到無法入睡。再後來手和腳開始變形了,不能再走動。」

  「嗯。」

  所觸之處,皆已腫大變形。指尖不過輕輕觸碰,宋長安就痛得臉色更加煞白。

  姜辛夷長久的沉默似乎足以說明了一切。

  不怕大夫嘮叨,就怕大夫一言不發。

  宋夫人已經經歷了太多太多次這種場景。

  姜辛夷對宮女說道:「外面日光很好,勞煩你帶他去曬曬。」

  「是,姜姑娘。」

  宋夫人知道她是有話要對自己說,沒有阻攔。可宋長安不願離開母親,尤其是在這陌生的皇宮裡,全是陌生的人,全都是婦人姑娘,她們會悄聲說話,議論他的全身上下,議論坐在椅子上畸形的他。

  他眼神懇求著母親留下他,可母親跟自己的眼神剛對上,就似乎要噴湧出淚水和憐憫。他祈求的話瞬間被堵上了。

  他難受,母親何其不難受呢。

  「那我去曬曬日光吧。」宋長安低下頭,一眼又看見了自己像藤蔓扭曲的腿。

  在兒子被推出門後,宋夫人終於是落了淚,她十分堅韌地提帕抹淚,再抬頭仍是淚花點點,可卻露出了淡淡笑顏:「姜姑娘請說吧。」

  「這病……」姜辛夷默了片刻,微微垂眸避開她灼熱期盼的目光,「恕我無法救小公子。」

  聞聲,宋夫人的眼淚頓時又噙滿眼眶。她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悲傷湧出,可聲音已有些哽住:「為何?」

  姜辛夷說道:「這是骨疽。」末了她說道,「已是病入膏肓,而且本也是不治之症。」

  宋夫人低聲啜泣:「連林院使的弟子也說這是骨疽……也說這是不治之症……那就真的是……無藥可治了吧。」

  姜辛夷瞭然,想必宋長安病了這麼多年,他們遍訪名醫的時候也早就聽過他患的是骨疽。

  骨疽之症並不多見,不多見,但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就是巨大沉重的實實在在的痛苦。

  姜辛夷見過太多病患的親屬悲痛欲絕的模樣。

  她憐惜他們,也憐惜生命。

  師父總是書不離卷,腳不停留。帶著她走遍大羽,就是為了見到更多的疑難雜症,治好後,他去下一個地方,那「疑難雜症」也就破解了。

  他總在埋首學習的路上,只為了能救更多的人。

  姜辛夷忽然想,若師父的事結束了,她也要像師父那樣,走遍大羽,解決一個又一個難治的病。那不但是救了一個病患,更是救了一個家。

  她說道:「儘量讓他在剩餘的日子裡,做些能令他高興的事吧。」

  宋夫人頓時淚如決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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