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花海
夜裡骨疽的疼痛比白日更甚,剛入夜宋長安的慘叫聲穿透清伶苑,惹得熄滅的燈火陸續點亮,頗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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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看著在床上痛苦哀嚎的兒子,早已習慣他的叫聲,卻又永遠無法習慣他如此慘叫。
她抓著兒子的手一遍又一遍低聲:「熬過去就好,熬過去就好。」
「娘……好像有人拿……錘子……砸我的腳……砸我的背……要被砸碎了……砸碎了……」宋長安哭喊道,「殺了我吧,娘殺了我吧!」
「不要說胡話。」宋夫人緊緊抓著他,宮人也在旁幫忙。
可這瘦弱的男孩此刻力氣奇大,像是要掙脫了他們的束縛,一頭撞死在柱子上了。
「娘——」宋長安痛苦叫著,他痛得五官緊擰,眼珠子似乎都要跳了出來,「我好痛——」
宋夫人的眼淚已經奪眶,可硬生生被她壓了回去。她也無能為力,御醫已經去請了,可這些年與御醫打交道的她也知道他們來了也同樣沒有什麼辦法。
這時門被敲響,似乎是見門沒鎖,不得回應那人就自己走了進來。
姜辛夷快步走到床前,取出銀針,對幾人說道:「摁住他。」
她們忙將人摁住,幾枚銀針刺入宋長安瘦弱的身體裡,扎了五針仍不見其減輕痛苦,反而掙扎得越發厲害。宮女說道:「要摁不住了!」
宋夫人說道:「針灸止痛見效慢,你再摁會!」
正專注落針的姜辛夷也聽見這話了。
都說久病成醫,想必這些年宋夫人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就連針灸也了解過。
過了小片刻,隨著十三枚銀針入體,宋長安的疼痛感終於開始減輕。雖然依舊一身如大錘砸骨,可是終究是輕了很多。
過度的掙扎讓他在疼痛減輕後頓時失去了力氣,他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呼吸著,一雙眼窩深陷的眼睛滿是疲倦。
宋夫人也是滿額汗珠,可她顧不得自己,用帕子輕柔地為他擦拭豆大的汗,溫聲:「不疼了,睡一會吧。」
「嗯……」宋長安緩緩閉上眼,很快就累得昏睡過去。
宋夫人忍耐了半日的眼淚終於在他合眼時大膽滾落,她緩緩起身,向姜辛夷道了謝。
「舉手之勞。」姜辛夷看著床上那瘦弱的小少年,說道,「普通的止痛法子對他已經失效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嚴重……宋夫人可要學我的針灸手法?」
「要。」宋夫人幾乎沒有猶豫,「只要能讓他不這樣痛苦,我都可以學。」
姜辛夷點點頭:「那我教你。」
宋夫人感激點頭,又說道:「我知道安兒這病已經無可治癒,可若能讓他安心睡個好覺也好……可就算是這麼簡單的想法,都做不到了嗎?」
姜辛夷默然,她是大夫,不是安慰人的神婆,她只會因病論事,不會給予他們無謂的希望。
她讓宮人拿了紙筆來,為宋夫人臨摹一張簡單的穴位圖。
宋夫人像個勤懇的學子坐在一旁,認真看著,生怕錯看一個字。
姜辛夷問道:「過往他是如何止疼的?」
宋夫人答道:「起先疼得不厲害,也是用針灸止痛。後來針灸失效,便改服藥物,可它見效太慢,幾乎無用。後來遇上了個半仙,給了幾十粒價格昂貴的藥丸,可是有奇效,可以讓他減輕許多痛苦,變得快樂。可惜……」宋夫人說道,「半仙被抓,藥丸也就此斷了。」她苦笑,「他們說他賣的是假藥,可是於我兒卻很有效,那就算是假藥又有何妨呢?」
姜辛夷輕輕點頭:「有效便好。」
「那他們是不是不該抓那半仙?」
姜辛夷看著宋夫人,只覺她的眼神似乎過於灼烈,她說道:「這是官府的事,宋夫人應當去問官府。」
宋夫人自覺失態,說道:「對,確實應該問官府,姜姑娘又知道什麼呢。」
姜辛夷沒有在意她的話,畫好穴位圖後教她如何下針,行針順序以及下針深淺,見她學得八分會了,這才走,臨走前說道:「針灸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你若有不明白的來問我。」
宋夫人又感激了一番。
直到她走了,宋夫人才喃喃道:「我兒如今這般痛苦,不正是因你和李非白麼……」
她回到房裡,看著床上酣睡的兒子,輕輕為他蓋上被子。
「你若這樣安詳走了,未嘗不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娘捨不得你。」宋夫人握著他的手,是內疚、是不忍,是無盡的痛苦,「哪日你要走,娘也去陪你。可娘想讓你好好活著……日後骨頭曲折成什麼模樣都不怕,只要你不覺得痛了,有命在,娘就可以陪你一起熬下去。你爹也是願意的……安兒……」
母親低沉的話語,撞不開沉沉夢魘中的宋長安。
他在夢中看到了大片花海,可天穹烏雲密布,雨珠拍落,砸爛了他的花海。
「不要——」
他吶喊著,卻無力挽救他那絢爛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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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白終於是抽了手來審問清伶苑的人。
她們雖然都是女眷,但自知毫無嫌疑,所以面對審問時比廚子甚至比進獵場的男子們更要鎮定。
更何況問話的還是李非白,傳聞中的三代將門李家兒郎。
年輕俊氣又彬彬有禮的少卿大人有什麼可怕的呢?
問話很順利,基本的回答都是「不曉得、我在圍場外頭吃茶、什麼都沒看見」……
當日的確如此,她們是最沒嫌疑的人。
衙役又開門時,聲調明顯振奮了許多:「辛夷姑娘。」
「嗯。」姜辛夷進去,李非白也立刻抬頭看她。
多日不見,她覺得他眼裡都是疲倦。她坐下問道:「幾日未眠了?」
李非白笑笑:「你在這住的可好?」
「不太好。」姜辛夷說道,「隔壁沒人。」
李非白被撩撥得輕咳一聲,那隱隱纏繞的疲憊瞬間就消失了。他說道:「雖說目前你們都沒有嫌疑,但是此案涉及謀逆的大罪,所以還需一段時日才能讓你們離宮。」
「嗯。」姜辛夷說道,「白玉一事牽連甚廣,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是誰要這麼做?」這話一出她自己的腦子裡就蹦出一個人名,「魏不忘?」
李非白說道:「我起先也是懷疑他,這跟他一直以來的動機確實不相悖。」
「你既這麼說,那是如今不懷疑他了?」
「因為找不到合理的動機。」李非白說道,「假設是他放置的八字白玉,目的明顯是要推翻皇權。可以他的手段,何必大費周章,而不是選擇更快的辦法。」
姜辛夷的聲音不自覺小了些:「暗殺皇帝麼?」
「嗯,白玉一事極其讓多有嫌隙的他惹火上身,我實在想不到他此時這麼做的理由。如今皇上仍念他侍奉兩代先皇,也深知他在朝廷根基牢固,只要他不犯滔天大罪,絕不會動他地位。魏不忘此時演這一出拖泥帶水的戲碼,實在不像他的行事作風。」
假設魏不忘真的要動手,他更願意相信他會直接動手,魏不忘暗殺的手段他早已見識過了。
李非白忽然又有另一個想法:「除非……魏不忘另有目的。」
姜辛夷說道:「能有什麼目的?他無非就是想振興東廠,要做到這點一是得到皇帝賞識,但這條路根本不可能,皇帝多疑,早就不信任他了。二是得到新皇賞識。如今風頭最盛的是九皇子,近日兩人也已疏離……那他還有什麼路可走?」
這點李非白也不知,魏不忘一直在暗處,兩人只能靠猜測。
不振興東廠,那他想做什麼?
李非白說道:「如今可以確定的一點是,白玉的出現是要動搖皇權,以這個為枝幹將線索擴散的話,先查那十二位皇子吧。」
姜辛夷不放心地說道:「也留意魏不忘吧。」
「嗯。」
說話間,外頭又傳來孩童的痛叫聲。
李非白皺眉:「我記得名冊上沒有提及有孩子。」
「是宋監正家的孩子,九歲,骨疽,絕症。」姜辛夷邊說邊往外走,這兩日她都將針袋放在身上,就是為了隨時為宋長安止痛。
李非白也忙隨她一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