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傳承
丘連明欣喜道:「師父。」
辛夷姑娘。沈厚生偏身看她,看得仔細,沒瘦,沒胖,一如既往這般鎮定,淡如白蓮。
人往往會因為對方認可自己的偏好或者見解而親近對方,哪怕之前覺得她討厭,如今也覺得不重要了。方近謙就是如此,他客氣道:「姜大夫。」
姜辛夷看看他,嗯?吃錯藥了?
哪次見面他對自己不是橫眉冷對的。
「師父您終於回來了。」丘連明歡喜得像個孩童,「您這幾日不在鋪子裡,病人都不願讓我替他們看病,怕我學藝不精。」
否則按照平日,這店門口早排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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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連寶渡都不怎麼來了,說閒得他發慌。
師父回來了就好,一切就都能好起來了!
方近謙趁機說道:「對啊,你若沒名氣,誰願意將腦袋往這送。去太醫院打磨個三年,任你去何處開藥鋪,都不會再有人質疑你。」
丘連明說道:「哎呀,怎麼又提這事,我都說了我不去,我要守著辛夷堂。」
「……」犟驢!倔死你。
姜辛夷倒來了興致:「怎麼,太醫院要招我這徒弟進門?」
沈厚生插話說道:「是,辛夷姑娘。方院使特意交代命我們來招賢納士,想讓丘公子入太醫院門下,精進醫術。」
丘連明生怕自家師父看不到自己的決心,語氣強硬:「我不去。」
「這好像不錯。」
三個大男人都意外了。
姜辛夷說道:「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如今方院使發話,又有方院判親自來請,為何不去?」
丘連明張張嘴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多少是覺得委屈了。
師父嫌棄他?
方近謙說道:「那勞煩姜大夫好好安排。」
「我不去。」丘連明來了脾氣,「我生是辛夷堂的人,死是辛夷堂的鬼!我哪也不去!」
姜辛夷被逗笑了:「胡亂發什麼誓呢。」
丘連明看著她,眼神無比堅定,還帶著些許生氣:「我是認真的,師父。我不去太醫院,我要守著您。辛夷堂讓我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夫,我怎能離開。」
別說姜辛夷,就連沈厚生都沒想到這樣一個忠厚甚至有些木訥的賣餅青年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著這樣堅定的話。
這大大超乎了他對他的認知。
哪怕他如此木訥,可依舊敢說出自己所想。
而他出身名門,卻遠沒有他這種自信和堅定,敢向心儀的姑娘展示自己的內心。
只這一瞬間,他對丘連明便從路人心思多了一份敬重。
丘連明負氣進去了,方近謙只覺自己是勸一頭驢進玉皇大帝的玉清宮,不去也罷!
沈厚生看著方院判拂袖離去,沒有立刻跟過去,轉而姜辛夷。
不得不說,剛才的丘連明好似給了他什麼勇氣。
有些話他想對她說。
「我……」他猶豫再三,欲言又止,「我……」
姜辛夷看著他遲疑的眼神,突然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便說道:「今日我還有事忙,就先告辭了。」末了她又說道,「若日後你要與我切磋醫術,我很樂意奉陪。」
沈厚生也是個聰明人,這話的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除了醫術,其餘的話都不必說。
出師未捷身先死,說的是此刻的他吧。
可他終究是個好面子的人,也深知她已有良配,自己即便表明心意了又如何,只是徒增對方姑娘的煩惱。
他心中放不下。
但必須放下。
他微微作揖,鄭重道:「好。」
似鄭重拜別了自己心儀的姑娘,往後再見,最多也不過是朋友。
他輕嘆一口氣,看著姑娘走進那藥鋪的大門,久久不能移步。
姜辛夷走進藥鋪,沒看見丘連明在這,又往裡院走,就見宋大娘在劈柴。
她喚了她一聲,宋大娘驀地停下手裡的斧頭,連聲音都在輕輕發抖:「哎呀!辛夷你……你沒事吧?」
她在衣服上擦著兩手便小跑過來,將她上下打量:「臉色很好,沒掉肉,應該沒受什麼罪吧?怎麼好好的就被關在宮裡了,哎!以後你少往宮裡跑,那地方……晦氣!」
姜辛夷聽見最後兩個字笑了笑:「確實晦氣,噓。」
「哦哦,噓。」宋大娘問道,「可是吃了早飯出宮的?大娘蒸了包子。」
「我吃過了。」其實是吃不下,心裡壓了事,是一口粥都喝不下去。她說道,「丘連明呢?躲哪個房間去了?」
「剛看他往廚房走呢。」宋大娘又說道,「這幾日你不在,他就連家都沒回了,說要守在這等您回來。天天都有人來等您,他就一個一個解釋過去,願意給他看病的人也不少,但願意開藥的卻不多。現在你回來了就好,他也有盼頭了。」
姜辛夷說道:「我去勸勸他。」
她走到廚房,丘連明正在燒火。
他將地上掉落的零碎枯草放進灶里,火灼灼燃燒,映紅了他的臉。
她倚在灶台一側,還覺得壁壘溫熱:「你不聽聽為什麼我要你去太醫院?」
丘連明負氣道:「休想趕我走。」
「那你為何不問問我為什麼要趕我唯一的徒弟走?」
丘連明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好像很值得深究,終於看她:「為什麼?」
「一是方近謙說的,去太醫院走一圈,你身上便鍍了一層金,百姓對你的信任會達到巔峰,於你行醫救人是好事。」
「哦。」
「二呢,是太醫院與我的教法確實不同,我讓你去並不是讓你死守在那,三年後學成出來,再回我身邊,這是兩者結合的好機會。」
丘連明有些被說動了,問道:「我還能回來?」
「能呀。」姜辛夷又說道,「三,我要暫時離開辛夷堂……」
「師父你要去哪裡?」
「別插話。」
「……哦。」
姜辛夷說道:「這次去狩獵場被關在宮裡的女眷大概有五十人,具體原因你們應該還沒有聽見風聲。」
丘連明搖頭:「沒有。」
「嗯,事情很嚴重,我們回來後也是要禁足的,所以辛夷堂我暫時開不了。你留在這裡也沒有用,剛好去太醫院鍍金,對吧?」
「所以師父是因為這樣才讓我走?」
「否則呢?我為何要把一個又聽話又孝敬我的徒弟拱手相讓呢?」姜辛夷說道,「你去太醫院走走,就知道那裡有很多值得學的地方。不要忘了,你的師公曾是太醫院院使,有許多規則都是他定的呢,你代我去學學,走一走他曾走過的地方,看一看他曾安排看的書籍。」
她說得真誠,丘連明細想這三點,也慢慢接受了。
「我去……但是我三年後一定要回來的。」
「嗯,知道了。」
姜辛夷微微笑著,她沒有說她要去報仇了,殺魏不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失敗了還容易被東廠記恨,或許會賠上她的命。
萬一殃及旁人,那大理寺的人不說,她這個唯一的徒弟呢?
這可是她的寶貝徒弟,她是師父唯一的徒弟,丘連明也是她唯一的徒弟。
她相信丘連明終有一日醫術會超過她,那便可以救很多很多人了。
所以她不能出事。
她要送他走,去安全的地方,救更多的人。
跟她撇清關係,讓他去太醫院吧!
「三年後,師父等你學成歸來。」
她說著,恍惚想起當年的師父。
師父當年是在客棧直接離開的,沒有帶任何東西,說明他不是去救人。可師父每次出門都是為了救人,她如今才猛地明白——或許魏不忘是在客棧里找到了師父,師父為了保護她,便用什麼藉口讓魏不忘離開了那個地方。
師父是察覺到了危險的。
可他沒有選擇呼救,而是跟魏不忘走。
師父保護她的心思,一如如今她想保護自己徒弟的心思。
姜辛夷想清楚後,淚奪眼眶。
對魏不忘的恨意再深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