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番外之渡(一)
番外之渡(一)
「沈大夫,沈大夫,你醒醒,醒醒。」
老者蒼老低沉又難掩焦急,哆哆嗦嗦地傳進耳朵里。
沈渡緩緩睜開雙眼,卻是一片漆黑,他顫巍巍抬手一瞧……瞧個啥,什麼都看不見!他悲從中來,剛慟哭一聲就被老者死死摁住:「您不要命啦!!噓!」
「唔唔嗚嗚唔唔……」沈渡哽聲,「我瞎了啊。」
話落旁邊傳來男男女女壓不住的噗嗤笑聲,一會又趕緊自動靜音。老者說道:「您沒瞎,這是地牢!」
「啊?」沈渡的哭聲戛然而止,「是地牢啊。」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這有什麼好開心的,隨後又「嗚嗚嗚是地牢啊」,他可沒忘記這是誰家的地牢,危險得很!
地牢十幾個人紛紛尋聲側目,這——就是傳說中的神醫?
怎會如此不可靠誒!
沈渡嗚咽,他以為窮鄉僻壤的不遭賊惦記,誰想賊腦子不好,什麼都不打聽直接衝下山,將正在挖沙的十五個村民以及在為村民看病的他一起抓了,還嚷嚷讓他們交出金子,說他們分明是在淘金。
他真該給他們治治腦子和眼睛噢!
這時門外來人了,山寨嘍囉用刀背敲敲鐵柵欄,說道:「出來談贖金了啊。」
眾人嘆氣。
都是窮得叮噹響的老百姓,哪裡有人能拿的出贖金自救亦或被救。
——死路一條。
「審問」很快開始了,他們十六人被帶到空曠的山寨門庭,此時正是烈日當頭,剛從黑的地方出來,沈渡覺得自己真要瞎了。
他們排了十六人長隊,前面涼亭下,有四五人在那,一一跟他們談贖金。
沈渡人在最後,探頭往前看,所見都是山賊。不過他好像聽見了女人的聲音,還挺年輕。
世風日下,連姑娘都在做這種可惡的事了,膽子忒大!
許是前面的人幾乎都說「沒錢」「沒錢」,根本沒有談的可能性,很快就輪到了沈渡。
沈渡的衣著也不光鮮,普普通通一身布衣,可他是這十六人中衣服唯一沒有打補丁的人。正所謂綠葉叢中一點紅,他竟被襯托得像地主家的有錢兒子了。
當他看見審問的賊首時,訝然於她真是個姑娘,年紀也就十八九歲,還是個美人。
美人發不披肩,盡數束起,高聳的馬尾撩撥著白淨修長的脖子。
她未穿羅裙,衣裳不過三兩顏色,修身貼腰,盡顯乾淨利落。
她抬眉瞧了來者一眼,眼神慵懶,不客氣問道:「叫什麼?」
「沈渡。」
「有錢嗎?」
沈渡:「……不該問問我是哪裡人從何處來去往何處?」
姑娘唇角一撇:「你是禿驢嗎?真囉嗦。本小姐問你,有錢嗎——」
沈渡問道:「有錢跟沒錢的結果有什麼不同?」
姑娘打量他一眼,終於站了起來,一手抓在他的肩膀上,指向遠處的山坡,無比溫良說道:「有錢就交錢走人,沒錢就將你的腦袋砍下來從那個山坡上踢下去。」
「……」
眾山賊哄然大笑。
沈渡深吸一口氣,問道:「他們十五人也一樣嗎?」
姑娘說道:「他們看著身強力壯的,男的做苦活,女的可以打掃山寨。」她眉眼微合,眼縫透出一絲嘲諷,「只有你……」
「那就好。」
「……什麼?」她耳朵有毛病了?
沈渡認真說道:「他們沒錢但不會被殺死就好。」
姑娘將眼眨個不停:「可是你會死。」
難道他已經偉大到無視自己的命,只期盼他人活下來了?
這……這種人她見過,她爹就是。
沈渡爽快道:「我怎麼會死。」
「嗯?」
「我有錢呀!」
「……」他大爺的錯看他了,偉大個屁!姑娘剛冒出來的敬佩火苗哧呼哧被熄滅了,她說道,「你是做什麼的?」
「在各國遊走的郎中。」
「大夫?」方子芩又一次打量他,樸素得很,可好像不太靠譜的樣子,吊兒郎當的,「我不信,大夫怎會像你這樣。」
沈渡睜大眼:「我這怎麼樣的?」
「不靠譜。」
「……我怎麼不靠譜了!我可是很有名氣的。」
方子芩輕笑:「大夫都無比謙卑,恨不得把自己的光都藏起來,哪有像你這樣光芒外泄的。」
沈渡說道:「我醫術好,為什麼要藏著掖著,我恨不得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醫術好,那就不必憂愁哪裡才有好大夫,要不要來找我看病,那我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方子芩還是頭一回看見如此自信張狂的大夫,完全顛覆了她對大夫謙遜的認知。她說道:「我看你哪都不像名醫。」
這時那在一旁等候發落但知道自己不會死的十五人有人開口道:「沈大夫真的是名醫,他醫術可好了,一眼就看出我得了什麼病,還給我把脈開藥。」
旁人也紛紛證明他醫術了得,聽得方子芩說道:「那你看看我有何不舒服的地方。」
說著就把手伸了出去,沈渡也不客氣,手抵住脈,可他指尖輕觸不見脈象,深壓依舊不見脈象。
他微微蹙眉,方子芩眉頭已經高挑,卻不說話。
忽然沈渡的手往她手腕背後滑去,三指叩住,終於是感覺到了起伏的脈象。
方子芩不得不驚訝:「你竟知道反關脈?」
沈渡說道:「我跟我師父做了十年的游醫,什麼奇奇怪怪的脈象沒見過。雖然反關脈極其少見,可也是見過的。」
正常脈象都是在手腕正面,可反關脈卻是在側背面,這種情況非常非常罕見,可沈渡見過。
方子芩已經有些相信他是個不錯的大夫了。
沈渡問了她一些話,又說道:「看看舌頭。」
沈渡只瞧了一眼她的舌頭,就說道:「舌苔淡薄,脈沉緊,姑娘你月事不調呀。每逢月事怕是會小腹疼痛,癸水也是多有血塊又量少……」
方子芩差點暈了,她急道:「閉嘴!」
旁邊的男人們都快憋不住笑了。
她轉身說道:「閉嘴閉嘴誰敢笑我剁了誰。」她又對沈渡說道,「大庭廣眾之下你怎可說出女子如此隱私之事!」
沈渡說道:「月事是每個女子都會經歷的事,有何說不得?」
「這裡男人多。」
「可男人為何聽不得?男人也是女人生的,每個母親都會經歷月事,無月事,多是石女,若是石女,幾乎無孕育子女的可能。身為男子應該感謝女子每年受這十二次之苦,而不是覺得是不可耳聞之事。」
嘍囉們訝然,村民們訝然,連方子芩都訝然了。
他們看著將這件事無比平靜自然說出來的男人,既有覺得他瘋了的,也有覺得他大膽的,更有覺得他真的光芒萬丈的。
沈渡卻覺平常,只是他們不正常罷了。
虛偽世間苦女子久矣。
嘍囉們起鬨道:「那讓神醫給你開藥啊,方軍師。」
「啪——」方子芩手中長鞭在空中拍出一聲威懾的響聲,眾賊人立刻噤聲。
「軍師好大的脾氣啊,不過來山寨十天,卻比我還有官威。」
方子芩轉身盯向來人,那人身高近九尺,走到跟前幾乎是在俯視她,壓迫感極強。她說道:「二當家說這話真是折煞我了,您自帶威嚴,哪裡輪得到我來比。我就是還有用得上的地方才暫代軍師的職位,回頭這位置還是您外甥的。」
「伶牙俐齒,也算你有自知之明。」黃大將說道,「你最好求老天爺三天後龍淵鏢局真的會押送大批寶貝路過山下,否則你的下場可就是人頭從這山坡上滾下去了。」
沈渡不由摸摸自己的脖子,那山坡難道是什麼祥瑞之地嗎,每個人都威脅腦袋滾山坡。
方子芩淡聲:「我那總鏢頭伯父奪我家財,搶我田地,根本不念我一個孤女身無分文流落在外的處境,我恨不得殺了他,讓他身敗名裂,不然怎麼會帶著消息冒險上山告知。這個消息絕對不會錯,要是錯了,我自己從山坡上滾下去。」
沈渡在兩人的隻言片語中立刻捋順了事情經過!
大概就是龍淵鏢局總鏢頭是這姑娘的伯父,但是欺壓她是孤女,吃了她家的絕戶,又將她趕走。姑娘心生怨恨走投無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上山用總鏢頭會押送大批寶物路過這裡作為投名狀,拜山頭。賊頭子大喜,為了籠絡姑娘,於是任命她做軍師。
而原本這位二當家的外甥是軍師,就這麼被姑娘擠下去了。
所以對她惡意滿滿。
沈渡腦門上的煤油燈亮了一盞又一盞,他可真是個大聰明呀,竟捋順了細節!
黃大將掃了掃那十幾個衣衫破舊的人,說道:「窮鬼。」他又看看沈渡,「這模樣長得不錯,就是看著風吹日曬的皮糙肉厚。」
沈渡:「……」我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好不好!
方子芩說道:「他是江湖郎中。」她又說道,「還有錢,可以賺贖金。」
「郎中穿的這麼寒酸?能有錢?」
沈渡為了自己的腦袋,很認真地說道:「我有錢。」
「我看你也不像個大夫。」黃大將說道,「那你看看我,有什麼毛病沒?」
「讓我把把脈。」沈渡叩指脈門,脈象輕取不應,重按始得。再看他面色黧黑,晦暗無光,眼泡浮腫,他問道,「是不是精神不振,頭暈耳鳴,起夜多啊?」
「嚯。」黃大將詫異,「不錯啊,都蒙對了。」
「……」
「那你再蒙蒙我哪裡不舒服。」
沈渡頓了頓說道:「這事不好說,還是回屋說吧。」
黃大將冷笑:「有什麼不好說的,我看你就是個庸醫。」
「好吧。」沈渡一臉要死的樣子了,「房事不舉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黃大將:「……」
方子芩:「咳咳咳……」
眾:「……」
沈渡立即說道:「很好治,信我——」不信是不是就要當場被擰脖子了?很有可能啊!
黃大將的臉顏色變換極快,五彩斑斕過了一遍,旁邊的嘍囉看出老大不高興,提刀就要掄他腦袋。黃大將轉念一想,這可是事關他終身幸福的事,哪能把神醫砍了!
他一手攔下,大氣說道:「雖然他胡說八道,可是就這麼把人砍了,可就太小家子氣了。」
方子芩也說道:「對啊,二當家可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二當家宰相肚裡能撐船,不會跟他一般見識的。」
黃大將說道:「就把他關起來,等贖金吧。」
眾人應聲。
當晚——黃大將的屋子裡就傳出了熬藥的陣陣藥味。
夜巡的人聞到了,半夜就傳遍了整個山寨。看來他們的二當家,是真的——房事不舉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