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番外之師父(七)
信州是羽國第二大州,這裡的繁盛程度不比京師弱幾分,又因沒有在天子腳下的壓迫感,民間反倒是增添了幾分富裕又自在的氛圍。
ṡẗö55.ċöṁ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熱鬧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欲要花錢的人,也到處都是想要賺錢的人。
花錢的買開心,賺錢的也開心。
除去雜耍的人惹人注意外,那商販的賣力叫聲也成了街上獨特的存在。
「祖傳神仙水,一口下去,什麼口臭口膩口甜通通不見了。」
「來瞧一瞧看一看咯。」
人群中奮力擠進一個少年,十分好奇地看著一個大漢手中的「神仙水」,問道:「你們這藥水真的能一口下去還口齒潔淨麼?」
大漢看著這十六七歲的清瘦少年,自信答道:「當然。小哥有興趣?讓我聞聞味啊。」
他說著就湊前去,那一臉胡絡腮湊來,羞得林無舊忙往後仰。
大漢大笑:「這孩子性子倒是靦腆。」
林無舊說道:「其實……按理說不應當會有一種藥能把全部嘴巴的問題都治好的。你們能不能讓我看看神仙水是什麼做的?」
要不是這少年眼神十分真摯,大漢都要以為他是來砸場子的。
饒是這樣大漢也沒個好臉色:「都說了是祖傳秘方,告訴你的話,那還能叫秘方嗎?」
林無舊失望了。
旁人說道:「這藥水真有那麼靈?」
「當然!童叟無欺。」
「多少錢一瓶啊?」
「不貴,二十個銅板。」
二十個銅板屬實不算貴了,眾人頓時心動,又不願下手,問道:「可我們怎麼知道有沒用。」
大漢說道:「那還不簡單。」他湊近眾人跟前一聞,隨手拉住一人說道,「你這嘴巴臭得五里地都聞得到了,我無償給你一瓶,你試試。」
男人尷尬不已,說道:「我嘴巴不臭!」
這一開口,眾人都覺糞坑在前,差點都吐了。
男人窘迫道:「我、我……」
眾人也想看看這藥靈不靈,紛紛說道:「你試試,快試試,臭死個人咯!」
男人只好接過藥水,大漢說道:「把藥水含進嘴裡,咕嚕咕嚕沖一會,然後咽下去。」
這過程聽著噁心,但男人還是照做。
等咽下藥水,他說道:「這藥不苦,還有點清甜,這是什麼香味,淡淡的,像嘴裡開出了一朵花。」
他說了一大串話,旁人說道:「真的不臭了!」
「有用?」
「我要買。」
「也給我一瓶。」
「嘴巴淡能治嗎?」
大漢樂呵說道:「當然能啊,口淡口咸口臭都能!」
林無舊依舊在好奇看著,他已經打算買一瓶看看這到底是什麼藥了。
雖然道理不通,但他遊走民間多年,知道非大夫看似平凡的他們手裡總有奇奇怪怪的偏方,他既鑽研正統醫術,也對偏方充滿興趣。
只要是能治病救人的,他都想了解學習。
突然有人高聲:「這玩意就是個漱口的東西,只能解一時口氣,哪裡能解決根本。」
沸騰的人群中那慵懶的聲音顯得格外明顯,大夥紛紛往那看,林無舊也朝那邊看去。
待看清說話的人,眾人卻「咦啊」一聲散開,再不敢離他太近。
只因那人竟是一身臭味,衣裳破爛骯髒,竟是個老叫花子。
本來賣藥人還有些心虛,一看來者,丟了的氣勢立刻回來了,高聲:「你一個要飯的懂什麼。」
老乞丐拄拐站在那,哼了一聲:「你們真是個呆子。以病者口淡來解,可分脾胃虛弱、濕阻中焦;若口臭,又可分胃熱上蒸、痰熱壅肺、腸胃食積。另有口苦口膩口甜口酸,哪個不是跟五臟六腑有關。岐黃之術,牽一髮動全身,你要解決的不是嘴巴的問題,而是要從內里疏導。人體都是相互制衡的關係,正如五行,牽扯扶持,維持平穩,就是最好的解藥。像你這般一瓶水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是騙人的玩意。」
他說的實在是太有理有據,本來已經拿起藥水的人遲疑之下又放下了。
大漢氣道:「哪裡來的搗亂的人,你自己都臭烘烘的,還把手伸到我這來了。」
老乞丐輕笑:「一瓶水就想賣二十個銅板,你當大夥是傻子呢,還是覺得他們的錢是大風颳來的?騙人的玩意。」
大漢氣惱不已,可又拿他沒辦法。普通人是最易受人鼓動的,這一聽想了想,還是散開了。
二十個銅板說多不多,可也不少,更何況還有人說是假的,商販也沒個反駁的話,那何必冒險買藥呢。
於是眾人頃刻散開,攤前只剩老乞丐和林無舊。
老乞丐說道:「孩子你還不走啊?你要是真有口疾,不嫌棄就讓老叫花子給你看看。」
林無舊問道:「爺爺會治病?」
「我哪裡會,只是看過幾本破書罷了。」
「老先生。」林無舊快步上前,行了個大禮,「小生林無舊,是個學醫之人,聽先生一席話十分有感觸,不知道能否拜您為師,跟您學習醫術。」
「什麼?你要跟我一個叫花子學醫?」老乞丐捧腹,「也不怕髒了你的名聲。「
「醫術誰都可以會,只要我覺得在理,就想學學,最好把您會的都學過來。」
老乞丐說道:「你這是天下為師啊。」他讚賞地點點頭,「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也是頭一個。看你年紀不大,可卻有一顆學醫的赤誠之心,這很難得。」他又搖頭,「但我確實沒什麼好教你的,都是從書上看來的。書都快被我翻爛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將它送給你?」
「可是奪人所愛?」
「是,可我更願意將它交給一個會比我更喜歡它的人。」老乞丐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外面裹了好幾層布料。
這些步比他身上的料子還好、還乾淨。
可見有多珍惜這本書籍。
他把書交給林無舊,說道:「好好行醫救人吧。」
林無舊跟他道了謝,要贈他銀兩,又被他拒絕了。
他看得出來這少年日子也過得清貧,那雙鞋都磨爛了,還穿在腳上呢。可他一身樸素,卻不見他眼裡有半分卑怯,反而滿滿朝氣,散發著炙熱的光芒。
——這少年日後是有大出息的。
老乞丐想著,心滿意足地拐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遠了。
「晦氣,唉。」
林無舊聞聲轉身,走回已散去看眾的商販面前,說道:「老闆,我要買一瓶。」
大漢微頓:「別人都說這是騙人的,你怎麼還買?」他看起來也沒傻到這種程度呀。
林無舊放下銅板拿起一瓶,說道:「就算它能片刻化解口臭之類的問題,那對患者而言也是福音。好比去談生意,去見意中人,去見長輩,去見上峰,若有這藥水緩解一時半會,也是幫了大忙的。我還是想看看這到底是什麼藥。」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說道,「你若想做長久生意,那就將販賣時候的話改改。」
大漢誠心問道:「改什麼?」
「就改成此水漱口可緩解口疾,以真誠賣藥,是比坑蒙拐騙更長久的賺錢之道。」
大漢頓悟,又覺羞愧:「是我目光短淺,只想賺快錢。不過小兄弟……雖然這藥不是百試百靈,但確實有效果,這我不騙你。」
林無舊說道:「可否請教一二?」
大漢也無保留,敞開說道:「這是銀丹(薄荷)和螞蚱菜(馬齒莧)一起熬的水。」
林無舊恍然:「銀丹氣味清涼,芳香味淡,本身便是疏散風熱,疏肝行氣的藥物。而螞蚱菜也是清熱解毒,涼血止血之物。兩者結合,並無過錯。此二者可用於口臭、口苦、口渴者,但不適用於口淡、多唾者。」他想了想又說道,「身體虛弱體寒者、胃寒腰痛者不可服用,這點也請您日後切記,莫要賣給他們。」
「好!」大漢也不收他的錢,要將銅板還他,「都是不值錢的野草,您拿回去吧。」
「不必不必。」林無舊沒有拿回錢,「天氣炎熱,這些藥今天賣不完也就廢了,你架鍋弄柴熬藥也要地方和錢,我既拿了就不能白拿。」
大漢看著這清俊赤誠的少年,心中好生撼動。自己仿若泥潭裡的螻蟻,被這少年的光芒牽扯著走了出來,也能迎接頭上朝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