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番外之師父(八)
林無舊拿著書回到客棧,還在房門口就聽見成秀才和人說話的聲音。
他一直覺得天底下就沒有成秀才不認識的人,因為一路從南往北走,幾乎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他的朋友招待,地方豪紳也會送上酒水錢財。
他很好奇他的身份,絕非秀才這麼簡單。
可成秀才從來不提往事,也不帶他去見那些人,吃那些酒席,說會髒了他的心。
他問那為何他要去,成秀才沉默許久才說道:「因為我也是個髒人。」
「你不是。」林無舊說道,「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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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此時成秀才就會大笑,滿是嘲諷。
此刻房間裡的成秀才似乎和那人起了爭執,林無舊不想偷聽,但人就在外面,這門窗又薄,主要是他不聾,實在很難假裝聽不見。
「你當初害死我爹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抱歉!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我爹不會再回來了!」
「抱歉。」成秀才聲音低沉,卻是林無舊從未聽過的沉重,「是我的固執害了你爹。」
「你要拿命來還!」
一聽這話,林無舊再不能當做沒聽見,推開門就進去,卻見屋內不是站了一個人,而是站了二四六八一堆人!
他們擠在狹小的屋內,站得密密麻麻,似乎要不是為了跟成秀才劃清界限,他們都要站到成秀才那邊去了,而不是這樣涇渭分明。
滿屋的人對擅闖者愣了片刻,林無舊也愣了愣,但還是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成秀才身邊。
成秀才說道:「這是跟隨我的書童,無辜之人,你們就放了他吧。」
那人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不會傷及旁人,你走吧書童。」
林無舊說道:「我不是書童,我是先生的弟子,或者是朋友,他也是我的恩人,我不會自己走的。」
那人瞪眼道:「恩人?他對你有什麼恩德?」
「他教我讀書認字,教我如何做人,教我……」
「做人?他根本不是人!」那人突然大怒,「他就是個禽獸!當年為了自己的利益殘害了多少與他政見不合的人!打壓了多少政敵!害死了多少朝廷官員!你還將他當做恩人!你認賊做父!」
林無舊還是第一次聽見成秀才的事,他愣了愣,難以置信,但成秀才沒有反駁。他默了默說道:「可如今他不是這樣的人。」
「難道就不用為以前的事付出代價了?那我殺了人,十年後大行善事,我便是個好人了?」
林無舊向來不擅長辯論,被堵得無話可說。
成秀才卻笑笑,溫和地對他說道:「你先出去吧,先生自己來應對這些事。」
林無舊固執地不肯走:「興許有誤會。」
「沒有誤會。」說話的卻是成秀才,「當年我為了順利推行新政,確實用了殘忍的手段對付政敵,這點我不否認。姿勢……」他對眼前滿屋人淡然說道,「我無悔。」
「你!」那人氣得幾乎跳了起來,「你沒把人命當命!」
成秀才緩緩搖頭:「你父親太過頑固,苦守舊政,令許多新政都無法推行,造福百姓。即便再讓我選一次,我依舊會那樣打壓你父親,即便他抱憾自盡,我愧疚良心,卻不愧對百姓。」
那人已快氣死,驀地冷笑:「可皇上還是貶了你的官,你所謂的忠誠根本就是個笑話。」
提及皇帝,成秀才的眸光黯淡,卻仍說道:「我無愧於心。」
「禽獸!!!」那人猛拍桌子,身後人也怒火爆燃,似要撕碎眼前人。
門外男人聲音悠悠,說道:「這是要打架呢,還是要殺人呢?不是吧不是吧,我這是要碰上大案子升官發財了?」
眾人往那突兀出現的人看去,看身高已是個年輕人,可看臉卻明顯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一身松垮衙役官服,腰上別著短刀,嘴裡還叼了根草。
若不是還穿著官服,跟個流氓痞子差不多。
他嬉笑:「你們快打呀,我不攔著,我還等著升官呢。」
屋裡有人輕輕笑道:「你這是攔不住,只能幹看著。」
「你這是在逼我出手攔你們嗎?」
「朝廷的大人們在辦事,豈是你一個小小捕快可以多嘴的!」
成守義也哼笑:「我眼裡只有國法,沒有什麼朝廷的大人小人。」
「放肆。」說話的人快步沖了過去,想要摁住這多事的捕快,可人剛到跟前,卻見少年一個抬手甩手,他、他竟就這麼被推開了。
他往後趔趄,愣了愣:「這是什麼手法?」
成守義笑道:「不被人欺負的手法。」他一手抵在刀鞘上,抬了抬下巴,「我就說一次,不許在小爺的地盤上打架,還不快快散開。」
可復仇心切的人哪裡會聽他的,蜂擁上前。
林無舊一頓,俯身拿起凳子要去幫忙,卻被成秀才攔住:「你弱不禁風地上去挨揍嗎?他可不弱。」
——畢竟厲神捕教出來的徒弟,怎麼可能會弱呢。
林無舊只見那少年如秋風掃落葉,滿屋的人竟無一是他的對手。
轉眼眾人倒地,只剩呻吟。
林無舊咋舌。
成守義拍拍手,忽然瞧見林無舊。他愣了愣,再一偏頭,又看見了成秀才。
他訝然。
地上有人抬手想抓他,他一腳踹開,直直地沖了過去,一把抓住林無舊的手,說道:「三哥!」
林無舊一愣,看著黑頭黑臉的少年,認不出他的模樣,可他記得這聲三哥:「六弟?」
「對啊!」成守義猛地抱住他,拍他的後背,拍得邦邦響,「奇遇啊!」
「我沒有認出你來。」林無舊被拍得背痛,鬆開他的手,頗不好意思又頗好奇,「你怎麼認出我的?」
成守義說道:「你跟你爹長得一模一樣!」
「……」行吧,他跟成爹長得可太不一樣了。十年不見,誰能想到兒時夥伴已經長得這般高大英氣了呢。
他心中頗有感慨,又恍惚想到了十年前他們在樹下結拜的事。
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成守義又看向成秀才:「而且我還認得老頭你呢,雖然頭髮又白了很多,可大致的模樣是沒變的。」
成秀才笑笑:「多謝你還記得我。」他又說道,「換個地方說話吧,這裡人多。」
「不要我抓了他們?」
「不必。」成秀才看看地上怨恨相望的人,默了默說道,「我只有一句話,該還給你們的,我會還,這兩個小孩你們不能動。」
說罷,就帶著兩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