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番外之師父(十一)


  林無舊不懂拳腳,全然不知自己被人尾隨了。

  

  那藥童也是個機靈人,各種打聽了一番,就回去復命了,說道:「林無舊,十六歲,有個結伴而來的同村好友叫成守義,是大理寺新招的衙役,好像是看門的。」

  方德說道:「那他師承何人?來京師做什麼?」

  「這個不知道……沒人問呀……來京師好像是拜師學醫的。」

  「沒別的了?」

  「沒了。」

  方德說道:「就一個窮小子還敢大放厥詞。」他覺得好笑,「井底之蛙,就知道說大話。」

  虧他還對這人有點興趣,覺得是可造之材,如今看來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略懂醫術的小子。

  忘了他吧。

  但很快他發現沒法忘。

  因為在三個月後,他總能在一些犄角旮旯里聽見林無舊的名字。

  「別看林大夫年輕,可是醫術高超,妙手回春啊。」

  「他看病准,開藥快,還老幫我們著想,可以去山上挖,省了好多錢。」

  「看一次病只收三個銅板,這隻夠一個饅頭錢,再想想太醫院那幫吃人的傢伙。」

  「他上回給我看病還不收錢呢,活菩薩啊。」

  「他也從不發火,脾氣好得很。」

  「太醫院也有個年輕大夫,醫術了得,可是脾氣啊……差極了!」

  方德聽來聽去,發現林無舊擁有了他都想得到的稱讚「年輕、醫術好、妙手回春」,這是多大的榮譽啊。

  說這些就算了,最後還扯上他做什麼!

  藥鋪里也就他一個年輕大夫,這不是說他脾氣大是說誰?

  方德想,他的脾氣才不大,只是本著「你信我就好好吃藥,不信就滾邊去」的想法罷了。

  他只想用很短的時間看很多病,而不想耗費在沒意義的事情上。

  像昨天被纏了一個小時,他很難不發火呀。

  可林無舊從來不發火。

  他竟從來都不發火。

  這是哪來的神仙。

  他打聽到他的住處,想去瞧瞧那個「神仙」。

  他七拐八拐到了林無舊住的小巷子口,站在這往裡看去,那是一條狹長幽窄的路,地上連石子都沒鋪,春雨綿綿,地上全是泥濘。

  一腳下去,只覺靴底似踏入軟爛棉花,那種綿密拉絲的觸感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巷子很長,一路所見皆是低矮破舊的房屋。

  「京城腹地竟還有這種地方……」方德難以置信。

  他強忍腳下不適,繼續往前走,直到看見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房子前堵了許多人,他才確信林無舊確實是住在這裡。

  方德好不容易擠進去,這裡沒有院子,進去就是一間屋子。

  屋子很矮,仿佛房梁挨著頭頂,屋內昏黑,但林無舊挨著窗前,倒還能看見日光。

  少年坐在凳子上,前面只有一張用幾塊木板拼湊的「桌子」。他此時正在替人診脈,光芒從窗台的煤油燈傾灑入內,溫和的光包裹著少年,落在他的發上、臉上,顯得他整個人都無比柔和。

  一瞬如菩薩。

  方德晃了晃神,就在這麼個破爛地方,連個桌子都沒有,已經貧苦成這個模樣,他才收三文錢?

  他若真的醫術好,完全可以收三十文,這也不貴啊。

  方德站了好一會,終於是輪到了自己。

  林無舊放下筆抬頭看人,見了來者有些意外:「方大夫。」

  「你眼力很好啊,還記得我。」方德說道,「我看你開了五個藥方,都還行,不是瞎開。」

  「多謝。方大夫來此處是……總不能是看病。」

  「當然不是。」

  林無舊溫和道:「那想必是來尋我閒聊的,還請方大夫先去旁邊等等,我先替他們看看。」

  方德說道:「你昨日可是說了要待人溫和不可做冷麵閻羅的。」

  「但你不是病人。」

  「我……」方德坐下身,伸手,「那你給我看看。」

  林無舊無法,只好把脈,片刻他說道:「確實有點腎氣不足,最近是不是……房事過甚?」

  旁人忍笑說道:「年輕人可別總跑煙花之地啊。」

  方德「轟」地紅了臉:「你們別想歪,我、我……是剛新婚……」他立刻對林無舊說道,「你就不能把話藏一下再說,顧及一下來看病的人!」

  林無舊想了想:「對,你說的沒錯,往後我會注意。」

  「……」這是哪來的溫順小鹿啊。方德說道,「好了不必開藥了,我自己會開,三文錢是吧……」他邊拿錢又邊說道,「你才賺三文錢,靠什麼吃飯?」

  「行醫不是為了賺錢。」林無舊說道,「是為了救人。」

  方德說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太醫院就是為了賺錢。」

  旁人紛紛狐疑:「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方德說道,「太醫院每年要培養那麼多新生,收購上等藥材,發放州縣,這些都是要用錢的地方。我們大夫的俸祿可不高,都是實打實用在了藥上面。」

  「可是我們買不起啊。」

  「對啊,我們窮苦百姓不敢去你們那看病拿藥,你們做的再好再精緻也用不到我們身上。」

  「這等於白瞎。」

  方德張了張嘴,他沒來這裡之前根本不知道還有人這麼窮。

  窮得連五十文的診金都付不起,窮得連一貼藥的錢都買不起。

  誒,從來沒人跟他提過這個問題啊。

  方德回到家中,將這件事與做院使的父親說了。

  方院使說道:「一派胡言,這麼多年了都無人提及此事,怎麼來了個游醫就有這檔子事了。分明是個蠱惑人心的庸醫,還敢行醫,簡直荒謬。」

  「沒有人提過,會不會是……他們根本不提?」方德說道,「不如我們派人去各處走走,聽聽百姓們怎麼說?」

  「呵。」方院使冷笑,「不必做這種無謂的事,為父讓你去醫館看病,只是讓那些達官貴人認識你,以及認可你,為你日後接替我的位置做準備,而不是讓你去做活菩薩的。」

  方德頓了頓:「院使之位是有能者居之。」

  「你錯了。」方院使冷冷盯著他,字字說道,「院使之位,非我方家莫屬,即便你毫不懂醫術,為父一樣能將你送到這個位置上。」

  方德只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還有無盡的羞愧。

  原來院使之位誰都能坐,他成為預備者,不過是因他姓方,是方家的孩子。

  與他的醫術無關。

  即便他不會醫術,也能做院使。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方德從家中出來,鬱悶非常,他難得買酒,一路喝著,竟走到了那破巷子中。

  他看著深不見底的路,一頭扎了進去。

  林無舊此時剛送走最後一個病人,自從成守義進了大理寺就異常忙碌,經常是整日整夜不歸,大理寺只管一頓飯,成守義瘦得跟猴似的,他打算燉點肉,待他回來就能吃了。

  忽然方德一身酒氣站在門口,直勾勾看著他。

  沒等林無舊開口,方德就一屁股坐下,趴他桌上哭了起來:「我爹怎麼能抹殺我懸樑刺股所學,怎能說出那樣冷冰冰的話,我不服氣,我難受。」

  林無舊問道:「方大夫怎麼了?」

  「別喊我大夫!」方德說道,「我不配!我爹說了,反正我不會醫術也能做院使,那我學那些做什麼!沒用!」

  「方大夫在難過這些?」

  「是!很難過!」

  「這並不是需要難過的事。」

  還在痛哭的方德眼淚直接斷流了,止不住抽噎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鬼話?如今我的才能都被這該死的身份埋葬了,你竟說這不是需要難過的事。」

  林無舊問道:「你是個有醫術的人,對吧?」

  「當然是。」

  「那既然你有醫術,日後你又能直接做院使,多好啊,至少不是不懂醫術的人坐了那個位置。」

  「……」該死,怎麼好像挺有道理的。

  「而且你是個正直善良的年輕人,你有醫德,又有醫術,往後又有權勢,成為院使後,你就可以少用二十年爬到那個高位。這幾十年都是你的,你可以用來改變太醫院,大刀闊斧地整改。」林無舊說著都掩飾不住羨慕,「我若能做院使,才不去管用了什麼手段。怎麼上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去那個位置上,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嗎?」

  方德的眼淚徹底干透了:「啊?啊……啊。」

  林無舊說道:「所以你到底在哭什麼?」有什麼可難過的,這是讓人羨慕到失眠的好事啊!

  「……」方德好一會才問,「林無舊,你到底經歷過什麼,為何能想得如此透徹?」

  「透徹?我倒奇怪為何你不會這麼想。」

  「……」這是要噎死他!方德抹去淚水,越想越覺得自己真可笑,對啊,他既看不順眼如今太醫院的種種,那日後他接管後,就可以改變它了。

  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麼?

  總比做一個碌碌無為只能看著太醫院爛掉的小太醫好啊。

  方德徹底釋懷了。

  「林無舊,你真是我的福星!」

  林無舊茫然:「我怎麼就成你的福星了。」

  方德說道:「待日後我成了院使,一定把你撈進太醫院,做我的副使!」

  林無舊說道:「對我而言,太醫院是個籠子,我不願留在那,我只想做一個游醫,四處收集疑難雜症,並且想辦法治好他們。」

  「可是那裡有地位有權勢……」方德忽然覺得自己說的這些都不是眼前這個少年所追求的。

  他沉默良久,突然的、突然的仿佛懂了他,說道:「你日後一定會成為大羽最厲害的大夫。」

  因為林無舊的心裡只有醫術,而無其它。他的心裡有醫術,但對世間的權力有貪慾,單憑這點,他就不及林無舊。

  「我這就回去繼續用功,要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太醫院院使!」

  說完方德就振作起來,拔腿跑回家去了,末了又回頭說道:「林無舊你在外頭開間藥鋪吧!」

  林無舊說道:「我囊中羞澀……」

  話音未落,方德的身影已經沒入黑暗中,不見了蹤影。

  林無舊笑笑,路上就有聽聞方家的人獨占太醫院數十年,橫行霸道,可如今看來,這方德還是個挺好的年輕人。

  翌日一早,抓了一晚上賊的成守義打著哈欠回到家,林無舊也才剛開門。

  「三哥真早啊。」

  「你也早。」林無舊說道,「我給你燉了肉,本想讓你做夜食,這會可以做早食了。」

  「哪個正經人早上吃肉呀。」成守義摸摸空空的肚子,「正經人早上才吃肉!」

  林無舊熱好飯菜出來,成守義大快朵頤說道:「日後要是讓我管大理寺,我一定讓衙門裡的人吃上三頓飯。這整日辦案,還不管飽,腦子都昏了好吧。」他又說道,「三哥,京師真的會吃人。」

  「怎麼了?」

  「我進來四個月了,還是跑腿的。可宋大人的兒子直接到我們那做了寺丞,哇,才比我大幾歲啊……真的是……我就討厭那種從天而降的人。」成守義說道,「不過我不慌,真金不怕火煉。」

  林無舊輕輕點頭:「你有這種耐性就好,慢慢磨吧。」

  「三哥你這幾天怎麼樣?」

  「老樣子。」林無舊默了默,「想開間藥鋪,可是京城這寸土寸金的,租不起。」

  成守義說道:「是啊,要是有錢就好了,大理寺門口做打鐵的老頭兒要回老家頤養天年去了,鋪子便宜賣呢。」

  林無舊試探問道:「幾錢?」

  成守義乾笑:「也就我干五十年衙役的錢吧。」

  兩兄弟不由抖了抖,天文數字呀。

  門外有人敲門,成守義立刻放下筷子去開門。

  片刻他回來了,手裡還踹了好幾張銀票,他眨巴眼:「三哥,買鋪子的錢好像有了。」

  林無舊微頓:「天上掉錢了?」

  「我哪知道你,那書童說是他們家公子讓我轉交給你的,還也行不還也行。哦,那公子姓方。」

  林無舊忙出門去看,但已不見書童身影。他看著成守義手中的銀票,陷入了沉思。

  成守義問道:「三哥,收嗎?」

  林無舊默了默,點頭:「收!」

  他會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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