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番外之師父(終)
二月十日,病了許久但病情平穩的皇帝突然病情加重,仿佛頗有一夜歸西的徵兆。
消息傳出,太子在家難按狂喜之意,便準備入宮守孝道,目送父皇離去,轉身繼位。
他仍在整理著裝時,他最倚重的幕僚卻急匆匆進來,面色慌張:「殿下,大事不好。」
太子呵斥:「好得很!」
幕僚說道:「皇上迴光返照,召了大臣進宮,重修詔書,竟立了五殿下為繼承人。」
太子錯愕道:「胡說,本宮乃正統嫡出的太子,皇后的唯一孩子,那五弟算什麼東西!父皇……父皇這些年確實總稱讚三弟五弟,可是……不可能!這是壞了祖訓的!」
幕僚還未說話,門外又有平日擁護自己的大臣闖入,急切得都摔了一跤,爬起來就說道:「殿下大事不妙,皇上修了詔書,要立五皇子為儲君啊!」
話落又有人進來,報了一樣的信。
一不信二不信,可三人成虎,這話太子徹底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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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坐在椅子上,怔然道:「父皇好狠的心啊……本宮乃是皇后所出,母后早逝,他對群臣許諾,絕不廢除我太子之位,要護我一世。如今他竟……老糊塗,老糊塗啊!」
「太子!臣有一計!」那人說道,「趁此時皇上詔書還未公告天下,我們入宮吧!」
太子問道:「入宮求父皇改詔書?」
「是。」
太子慌忙道:「對,對,快進宮。」
他說著眾人便擁他出門,將太子送上馬車後,方才報信的幾人面露不忍,可遠處仍有蛇蠍般的錦衣衛盯看,他們根本沒有辦法捨棄自己家人的命而保太子的命——方才陳大人不屈,當場隨著他的十二家眷一齊命喪黃泉。
他們沒有辦法這麼做。
太子的馬車快速駛向宮裡,而擁他上車的人卻沒有一個隨同,仿佛在目送他去死。
太子渾然不知,到了宮門剛下車,就見一眾家臣眾將等在那,沒等他反應過來,便被擁下車,高舉大旗:「皇帝昏庸!清除亂黨!」
太子:「?」不是進諫嗎??怎麼變成進攻了???
他還沒想明白,就被眾人擁著進宮,宮門瞬破,家臣眾將轟然入內,見了宮人便斬殺。
太子覺得許多人都面生,他何時養了那麼多人啊?
可一想到皇位不會丟失了,他也興奮起來,接過長劍,就進宮去找皇上。
宮裡亂作一團,沖天的火光跳上高空,引得城內眾人張望。
正在茶肆高樓眺望的三皇子和五皇子見皇宮內起火,道了一聲「父皇有危險」,便一齊下樓,翻身上馬,率著自己的侍衛隊趕赴宮中。
宮裡早已是血流成河,不斷有人湧入太醫院,幾乎所有人都慌了神,就連老御醫都從未見過宮廷兵變。
卻有一人已在為傷者止血療傷,他年紀很輕,可卻無比鎮定。他見眾人不知所措,聲音一沉:「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只有一個身份——治病救人的大夫,別的都不必想,不必管。」
眾人感嘆林無舊的鎮定和始終堅定的醫者之心,便放下一切芥蒂和顧慮,前去救人。
方德突然感覺不對,遊走到林無舊身邊,急聲:「聽說是太子造反,那個蠢貨,就憑他也想成功?想必很快會被鎮壓的,你還是快走吧。」
「我不走。」
「太子的命是你救的,又扶持你做院使,你的身份會被秋後算帳的。」
林無舊不答,只是問道:「你再說話就少救了兩個人。」
方德愣了愣:「林無舊……」他不傻,他只是對醫術太執著了。
也對,一開始他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此時成守義也一路殺到了太醫院,強捉了林無舊催促他走,還給他找了一匹馬。
林無舊說什麼都不肯走,成守義便將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厲聲:「走!」
林無舊握著他的腰牌,諸多不忍,可是成守義的劍已在割喉,他悲痛至極:「我走。」
「三哥保重。」成守義一拍駿馬,看著馬沖入宮廷火光中,毅然轉身,他要去取太子首級!這充滿貪念的京師,總有一個人要留下來清理這些骯髒之徒!
宮廷兵變雖然發生的時間很短,可是卻依舊衝擊了朝政。
本就北旱南澇的局面讓無法妥善得到救援的百姓日子更加難過,林無舊一路南下,路途都是逃難的百姓。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路上還有不少屍體。
他看著這如地獄的人間,心頭沉重無比。
「救命……求求了,救救我。」
耳聞救命聲,可路人卻目不斜視,對這災難早已習以為常,也無力救治。
林無舊尋聲而去,就見路上躺了一人,旁邊還有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約莫七八歲,並不瘦小,但肉眼可見她的臉上脖子上還有手都是傷,仿佛遭人折磨過。
他忙蹲身問道:「這位大哥你怎麼了?」
男人哀嚎道:「也不知道哪個天殺的在路上放了一把斧頭,我一腳踩上去,哎喲痛死我了。」
林無舊細看,這人沒有穿鞋,腳底板已被刮開一道十分大的口子。地上有一把破損的斧頭,想必是災民前行時減輕重量所扔之物。
他深知包袱里已經沒有藥了,左右看看,折了路邊的艾草搗爛給他敷上,又撕了男人衣裳做布條給他纏裹:「要找個地方好好養傷,不宜行走。」
「好好。」男人捂緊腰間錢袋,「只是用了幾根野草,不收錢吧?」
林無舊說道:「不收。」
旁邊恰好有個草坑,裡頭臥著一些清水,還未被踩踏。林無舊便去洗手,他見那個小姑娘始終沒有走,臉上也沒有害怕的神色,好奇問道:「這麼多血,你不怕麼?」
小姑娘雙眸俏美,可是神色卻十分淡漠:「不怕。」
林無舊心思微動,見血不驚懼者實在是太少了,如此鎮定的孩子也是做大夫的好苗子。他問道:「你想不想做大夫?」
小姑娘抬起眉眼,問道:「管飽嗎?」
林無舊笑道:「管飽。」
小姑娘想了想,卻是抬手,手腕上赫然繫著一條鐵鏈:「我不是不怕血,是怕也走不了。」
林無舊一頓,立刻看向那男人:「你莫不是人牙子?」
男人說道:「我可不是。」
小姑娘:「不,他是。」
男人怒聲:「看來這一路是打少了你!」
說著他就要揍他,卻被林無舊一把推開,隨後抓起她手腕鐵鏈,帶著她跑:「不怕他追不到我們!」
果然男人站起身就一陣哀嚎,根本沒辦法追趕。
跑了很久,兩人才終於停了下來。
林無舊說道:「應該把那把斧頭一起帶上的。」他蹲身看著她手上的鐵鏈,胳膊上都是傷,他目露憐惜,問道,「你父母在何處?」
「逃荒的路上死了。」
林無舊心中更是憐愛這小姑娘。
「解開也不難。」說完小姑娘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根針,用嘴巴叼著,對著鎖孔搗鼓片刻。
「啪。」
鎖竟然開了。
這一番技藝看得林無舊微瞪雙眼。
這孩子恐怕大有來頭。
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不說,瞥了一眼旁邊大河,隨口說道:「姓江。」
腹中飢餓的林無舊點頭:「姜燜雞……我喜歡這道菜。」
小姑娘:「……」算了,姓天王老子那也只是一個姓。
林無舊看著這冷峻的小姑娘,很難想像一個幾歲的孩子眼裡會這般冷酷。他說道:「姜為辛辣之物,可暖人心。師父喜辛夷花。你就叫辛夷吧,姜辛夷,可好?」
「哦。」叫她阿貓阿狗都無所謂,名字而已。
林無舊牽住她的手,溫聲:「往後,我便是你的師父了。」
年幼的孩子抬頭看著這溫和的年輕人,他的眼裡仿佛有一盞溫和溫暖的光,將她包裹住。
宛若身在暖陽下,讓人無比安心。
從今往後,她再不是孤身一人了?
或許是吧。
她懷疑著,又看見他那悲憫世間的雙目。那樣幽深的眼神,足以讓她卸下防備。
她忽然就自信起來——是的,她不會再孤身一人了。
這個人能管飽飯。
能讓她結束顛沛流離的生活。
「師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