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番外之師父(十五)
夏日炎炎,灼熱的天氣蒸熏著人,仿佛整個京師都掀起了熱浪。
今日是林無舊回辛夷堂義診的日子,白天擠滿了人,夜裡很晚才關門。
成守義也忙了一天歸來,連澡都不想洗了,癱坐在長椅上恨不得就這麼一覺睡到天亮。
「這大理寺處處都是漏洞,難弄得很。」
林無舊安撫道:「慢慢來吧。」
成守義說道:「三哥,皇上是不是病得很重?」
「用藥吊著,約莫也還能活兩三年。」林無舊低聲,「近來東廠的人總在城裡游躥,這些事還是少說吧。」
「魏不忘那個傢伙,心眼小,事多,老跟大理寺作對,煩人得很。」成守義說道,「三哥,要是太子做了皇上,我們是不是就更能施展拳腳了?」
「噓。」
「隔牆沒耳,我聽著呢。」成守義樂呵道,「早該太子掌權了,這皇帝昏庸得很,越發老糊塗了。」
林無舊阻止不了他胡亂說話,只能與他說著這話題,希望儘快結束。他說道:「太子繼位也未必是好事。」
成守義意外道:「為什麼?」
林無舊說道:「太子看起來……並非什麼明君。單是你我的事,年紀輕輕天降高位,若非你我有能,哪裡是底下的人能服氣的。」
「那太子也是慧眼識人呀。」
「那林大人宋大人趙大人他們呢?」
「……庸才!」成守義明白了他的擔憂,安撫道,「這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就不要擔心了。」
「嗯。」林無舊見他話說的差不多了,就催他去梳洗,把他打發走了,免得話多生了事端。
到了冬天,皇上的病似乎更重了,但他依舊不肯放棄大權,做了許多糊塗的決斷,讓民間怨聲載道。已經有大臣上書請他退位,卻被他斥責,讓大臣跪個三天,凍死了好幾人,最後大臣唯有噤聲。
靜待皇帝死去。
但魏不忘等不了了。
三皇子和五皇子正從塞外歸來,兩人都擁兵自重,頗有謀略,若非太子是嫡長子,二人都是大臣們看好的明君。
太子愚蠢至極,實在讓人不能服氣。
東廠內堂,錦衣衛盡訴近日朝中之事。
提及太子,便說道:「太子進出宮中頻繁,每每探望聖上,都要提東廠一嘴,細數東廠不是,求聖上下旨取締東廠。」
魏不忘面色沉冷,說道:「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東宮之主。」
錦衣衛遲疑說道:「若太子他日登基,恐怕第一個就要先拿東廠開刀,殺雞儆猴,威懾群臣。」
「這般蠢事確實是他能做得出來的。」魏不忘揉揉眉心,正在睏倦時,門外傳來嚷嚷聲,抬頭看去,一個高大的不過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手拎了個人進來,直接就甩到地上。
「主公,這是您說的,只要我把這臭名昭著的採花賊抓住,您就讓我做百戶。」
旁人呵斥:「我們與主公正在商議要事,你竟連一聲稟報都不會,好大的膽子!」
年輕人一瞧眾頭兒都在,一拍腦袋:「我竟這麼沒眼力勁!我一會就去自領二十鞭。」
眾:「……」一聲狡辯都沒有,這沒辦法再繼續發火呀。
魏不忘朗聲笑道:「你竟能抓住這採花賊,年少有為啊。」他說道,「功有,過也有,但還是功大,你要的百戶雜家給你。」
年輕人大喜:「謝主公。」
「先下去吧。」
年輕人拍拍兩邊膝蓋起身,目光又落在他手邊的糖罐上。只這一眼,魏不忘已經瞭然,指尖一抬,糖罐便飛向他:「知道你愛吃,給你留的。」
「哈,主公待我真好。」年輕人抱著糖罐就跑了,背影都似乎寫滿了快樂。
這種快樂讓魏不忘也很享受。
但他忽然想到一個會讓他更快樂的辦法——讓喜歡東廠看重東廠的五皇子登基,那……豈不是最快樂的事?
幽幽深宮,沒有夾帶多少年後的紅火和熱鬧。
這裡是宮裡唯一沒有過年氣氛的地方。
一年四季都幽冷無比,總是瀰漫著活死人的氣息之地,非冷宮莫屬。
夜深人靜,瘋妃們也睡下了。
此時卻有人腳步匆忙,從冷宮側道過來。
待到冷宮側門,早已有人在那裡等候。
「雜家再三邀約,林院使總算是賞臉來了。」
林無舊看著魏不忘,說道:「魏公公哪裡不舒服?」
「此處。」
那隻手指的正是胸口。
林無舊說道:「心不舒服?」
魏不忘啞然失笑:「是的,心不舒服。」
林無舊醉心醫術,可並不是傻子,他忽然聽出這不是病。他問道:「魏公公要對我說什麼,不妨直說。」
魏不忘輕嘆:「皇上病重以來,一直都是林院使為聖上看病,雜家有一疑問,不知以林院使的手法來看,聖上還能支撐多久。」
「長的無法猜測,但兩年不是問題。」
「竟……還有兩年啊。」
話里的意思已十分明顯,林無舊微微吃驚,這是不想皇上活那麼久嗎?
暗處的魏不忘面色沉沉,說道:「林院使,不知你可否助雜家一臂之力,讓皇上……不要活那麼久呢?」
明明已經猜測出來,可林無舊親耳聽見還是吃驚了:「魏公公這是想做什麼?」
「皇上病重,做了許多糊塗事,雜家乃是忠臣,不想他繼續苟活害苦天下百姓。」
「……」林無舊已驚得退了一步。
魏不忘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林院使難道真的沒聽聞嗎?北邊旱災,皇上卻要加重糧稅;南邊水澇,皇上卻要開閘倒灌。害死了多少百姓啊,這難道不該死?林院使不是大夫麼,怎麼如今卻沒有了憐憫之心。」
林無舊當然聽說了,他心底確實覺得腦子渾濁的皇帝死也無妨,但是魏不忘卻是想讓他做棋子,借他的手來將局勢攪和翻天。
他是皇上最倚重的御醫,要他殺了自己的病患,他做不到。
「魏公公,我的醫術是拿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魏不忘說道:「可你在救的,卻是一直在殺百姓的人啊。」
林無舊愣了愣:「這是謬論。魏公公,你也不是真心要救百姓吧。我需要這個位置,才能救更多的人。我也會跟皇上說南澇北旱之事,這才是真正的救人。」
魏不忘說道:「林無舊,你可知你得罪的是什麼人?」
林無舊不語。
魏不忘低聲說道:「雜家隨時可以殺了你,但是若皇上的御醫死了,那雜家再想動手就難了。你今晚就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否則……我先殺了成守義,再殺你漁村的爹娘和祖父,甚至屠戮漁村。」
林無舊睜大了眼,第一次感受到這京師的骯髒和可怕。
他並不想捲入這皇城的紛爭中,但是他能感覺得到魏不忘的野心和日後對朝廷的威脅。
這種憂慮讓他回到辛夷堂後,仍是心事重重。
成守義夜裡歸來,見他房裡還亮著燈,問道:「三哥是不是又碰到什麼疑難雜症了。」
林無舊忽然聞道:「六弟,你覺得幾個皇子中,誰最有帝王之能?」
成守義笑道:「三哥你平日都不說這些的。太子就是未來新君,我屬意誰也沒用啊。」
「我覺得三皇子很好。」
「啊?為何?我還覺得五皇子很好呢,溫潤儒雅,像個很好相處的明君。三皇子啊……好像有點陰冷。今天我還在街上碰見他進宮的馬車呢,那馬車真寬敞,嘖!」
林無舊搖頭:「三皇子好。」
「三哥你說說為什麼。」
「他……不喜東廠。」
「啊?」成守義笑道,「這算什麼理由。」
林無舊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因為日後皇位是太子的。嗯?太子?太子不是總喊著要滅了東廠麼?
那魏不忘殺了信任東廠的皇上圖什麼?
太子一旦登基,那東廠的地位更加危險呀。
林無舊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他忽然有了更大膽的猜測,難道……魏不忘連太子都要一併除掉?
他驚出一身冷汗,可話到嘴邊,卻仿佛已經看見一身濕血的六弟,被血洗的漁村,他多年未見愧對無比的雙親。
林無舊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暈倒。
成守義嚇了一跳:「三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林無舊深覺痛苦,明知事情不對,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魏不忘去掀起滔天巨浪。
不過、不過若真的是魏不忘擁護的五皇子上位,對天下也不是壞事。
或許對百姓而言是一個轉機。
他的院使之位若不保,那他就辭官做回遊醫吧。
林無舊如此安慰著自己,思緒漸安。
——應當不會有最壞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