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能喘氣
「你們從京城過來一趟,不容易。」
「風餐露宿的,你們主要是查軍情對吧?」
「軍情這塊,趙將軍他們更清楚,我一個廢物,真不懂,您多問他們。」
他說完,往趙虎身邊一站,沖趙虎呶呶嘴。
「趙將軍,你跟李公公好好說說,我去外面等,幫你把門。」
趙虎:「……」
「世子爺留步。」
李公公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咱家還沒說完呢。」
「哦?」
林淵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李公公深吸一口氣。
「蕭大將軍至今下落不明,軍中主心骨缺失。」
「眼下北莽雖小敗,但後續兵力仍在,局勢並不樂觀。」
「世子爺說自己文不成武不就,那咱家倒要問了——世子爺在此,究竟有何用處?」
這話是刀,往林淵身上剜的,順帶也是在告訴帳里所有人。
你們仰仗的那根柱子,是個廢物。
帳里安靜了一瞬。
林淵把腦袋歪了歪。
「李公公問我有何用處啊。」
他抬手撓了撓腦袋。
「我想想……」
「哦,想到了。」
「我能喘氣。」
「……」
「喘著氣往這兒一站,北莽那邊就知道,大炎還沒絕戶。」
「京城裡的閒人都跑出來了,說明後頭人多著呢,有震懾作用,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幾個將領已經在拼命低頭了。
肩膀抖得不行。
李公公臉色鐵青,一口氣卡在胸口。
他指著林淵,指節發白。
「你——」
「公公。」
趙虎開口了。
「世子爺性子如此,公公莫與他計較。」
「眼下戰事吃緊,將士們昨夜一宿沒合眼。」
「末將還需回去安排打掃戰場、清點傷亡諸事。」
「此乃軍務當務,若公公無其他要事,末將告退。」
周文淵擺了擺手。
「去吧。」
眾將領跟著行禮,魚貫而出。
林淵最後走,走到簾口,回頭補了一句。
「李公公,要是冷,讓人多加兩個炭盆。」
「北境比京城凍,別生了病,回去不好跟景帝陛下交代。」
帘子掀開,他出去了。
李公公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像是吃了什麼東西。
……
出了中軍帳,幾個將領走得飛快。
等到和帳子拉開距離,其中一個壓著嗓子笑了出來。
趙虎走在林淵旁邊。
「世子爺。」
「李公公跟前,您這樣……」
「無妨。」
林淵打了個呵欠。
「廢物就得有廢物的樣子,言行一致,這叫人設穩固。」
趙虎沒接話。
林淵已經走遠了,踱回自己的營帳方向。
他走著,把天機演算在腦子裡運了一遍。
推演展開。
周文淵接下來會做的事,李公公想安插的釘子,景帝等著的消息。
以及蕭鳳梧那邊——安全。
現在是安全的。
營帳在眼前了。
他掀帘子進去,一眼看見蕭青鸞還坐在矮桌邊,輿圖還攤著。
但烤餅已經吃完了。
她抬起頭。
「怎麼樣?」
「沒怎麼樣。」
林淵往那堆皮毛褥子上一倒。
「把李公公氣得夠嗆,沒占到便宜,後頭會消停兩天。」
「兩天之後呢?」
「兩天之後?」
林淵閉上眼睛。
「再擺一次爛唄。」
蕭青鸞看著他,半晌,輕輕笑了一聲。
聖旨來的那天早晨,天壓得很低。
林淵當時正躺著。
褥子堆了三層,他埋進去只露半張臉,睡得頗為滿意。
蕭青鸞坐在矮桌邊看地圖,也不叫他。
只是偶爾抬眼看一下。
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爺——聖旨到了。」
林淵動了動,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他在那條縫裡,把今天的天機演算飛速走了一遍。
……來了。
他從褥子裡坐起來。
蕭青鸞已經起身了,回頭看他。
兩個人對了一眼。
林淵抻了個懶腰,站起來,往外走。
……
中軍帳里站滿了人。
趙虎在前列,老臉沉得像塊鐵。
周圍幾個將領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李公公站在正中,手裡捧著明黃捲軸,滿臉得意。
那種得意是按都按不住的那種。
嘴角翹著,眼睛往人群里掃。
林淵進來,找了個角落站定,背著手。
完全是一副「叫我來幹啥,我能不來嗎」的表情。
周文淵坐在側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
「諸位將士,肅靜——」
捲軸展開。
聖旨念得很慢,字字清晰。
大意就那麼幾句話:
鎮北軍大捷,戰功卓著,景帝龍心大悅。
特擢周文淵為鎮北軍新任主帥,統領全軍,乘勝追擊,繼續攻打北莽。
此外,趙虎、陳平山等六名將領。
各自移交麾下兵權,改任參議,輔佐主帥。
帳里死寂了一秒。
然後就炸了。
「荒唐!」
陳平山最先開口。
「臨陣換帥,自古兵家大忌,這是哪裡來的道理——」
「陳將軍!」
李公公眼神刺過去。
「這是陛下聖旨,你這是何意?」
「我什麼意思?我什麼意思你不清楚嗎!」
趙虎上前一步,把陳平山往後拽了一把。
「公公,還請您把這道旨意的來由,說得再清楚一些。」
「鎮北軍打了三年,死了多少兒郎,老夫想請問,陛下可知道這些?」
李公公不慌,他捏著聖旨的手很穩。
「趙將軍此言,是在質疑陛下?」
「是。」
趙虎沒退。
「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策有誤。」
「趙將軍——」
「放肆——」
帳里聲音亂成一鍋粥。
幾個人同時開口,互相蓋住。
林淵站在角落裡,把這些聲音都聽進去,沒動。
他在等一個時機。
天機演算里,這一幕他走了不下三遍。
那個時機,快了。
李公公抬手,聲音往上一調。
「諸位將軍,陛下聖意,不是爾等在此質疑的——」
「本世子有話說。」
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過來。
林淵從角落裡走出來,走到人群正中,停住,抬頭。
他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不見了。
沒有人能說清楚哪一刻消失的,就是消失了。
眉眼還是那雙眉眼,但站在那裡,氣息不同了。
周文淵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李公公張了張嘴,沒即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