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蟄伏
顧長離躬身走入舊鐵匠鋪，一股混雜著鐵鏽、血腥味與煙火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空間遠比看上去寬敞，中央一座熄滅的鐵匠爐占據大半位置，四周散落著斷裂的兵器、修補的皮甲與堆疊的箭矢。
十幾名身形精悍的傭兵分散在兩側，個個衣衫染血、傷痕累累，卻眼神如刀，周身散發著久經生死的悍氣。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顧長離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審視，手指早已悄然按在兵器上，只要稍有異動，便會立刻暴起發難。
大廳最內側，一道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端坐主位。
男子上身赤裸，布滿縱橫交錯的猙獰傷疤，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每一道都是與黑暗魔物、黑暗信徒死戰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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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間斜挎一柄闊口戰刀，刀身布滿豁口，卻依舊透著凜冽殺氣。
此人正是殘陽傭兵團首領，雷頓。
一個黃金階巔峰的戰士，在落影城底層掙扎多年，一手建立起這支只為活下去、只為向黑暗復仇的傭兵團。
雷頓抬眼，目光如炬，直直落在顧長離身上，聲音粗啞如破鑼，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小子，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敢報上暗影深淵的名號，若是虛言欺瞞，我會把你拆骨入爐，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顧長離神色平靜，目光坦然迎上雷頓的審視，沒有絲毫怯意。
他深知在這群飽經苦難、見慣背叛的傭兵面前，任何怯懦與偽裝都會被一眼看穿，唯有坦言直白才能換取一絲信任。
「我是不是欺瞞，首領心中應該已有判斷。」顧長離聲音沉穩，不高不低，恰好讓所有人聽清，「落影城最近半個月，黑暗信徒大肆抓人，黑市被封鎖，街巷夜裡不斷有人失蹤，暗影深淵方向虎嘯越來越弱，黑霧越來越濃……這些，你比我更清楚。」
雷頓瞳孔微縮，周身氣勢驟然緊繃。
這些都是他最近半個月最揪心的事，殘陽傭兵團已經派出三波探子前往暗影深淵，可無一例外全都有去無回。
整個落影城都人心惶惶，可他卻找不到突破口，只能被動死守，保護手下的兄弟與城內無處可去的流亡者。
「繼續說。」雷頓沉聲道。
顧長離微微頷首，語氣加重幾分：「他們抓那麼多人不是為了補給，也不是為了占地盤，而是為了獻祭！三天後月圓之夜，黑暗教會會在暗影深淵最底層用千人魂魄、加上混沌本源，徹底侵蝕冥虎殘魂。」
「一旦冥虎淪為混沌凶獸，第一時間便會衝破深淵封印，西境萬里之地都會被混沌瘟疫瞬間吞沒！」
「至於落影城，將會是第一個犧牲品。」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什麼？獻祭千人？」
「冥虎要是墮落，我們全都活不成！」
「首領，這小子說的是真的嗎？我們最近打探到的消息，確實不對勁啊！」
雷頓猛地抬手，周身氣息一震，狂暴的氣勢瞬間壓下全場騷動。
他死死盯著顧長離，一字一頓問道：「你到底是誰？這種層級的機密，不是你這個年紀的獨行傭兵能接觸到的。」
顧長離早有準備，語氣淡然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與同伴會在三天後闖入暗影深淵，阻止獻祭儀式。」
「我們只有兩人，所以需要盟友。」
「殘陽傭兵團在落影城守了這麼多年，守護了那麼多流亡者，如果城破人亡，你們之前的犧牲全都白費。」
「我們聯手，還有一線生機！不聯手，三天後所有人都得死！」
雷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顧長離徹底看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整個鐵匠鋪都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突然，雷頓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桌上兵器齊齊跳起。
「好！那就聯手！」
他豁然起身，黃金階巔峰的氣勢毫無保留爆發開來，狂暴的戰意幾乎要掀翻屋頂，卻沒有絲毫針對顧長離的惡意，只有滿腔壓抑多年的怒火與不甘。
「我殘陽傭兵團的兄弟，大多都是家園被黑暗教會摧毀，親人被魔物撕碎，一路逃到落影城的！」
「我們忍氣吞聲，我們苟且偷生，並不是怕死，而是在等一個機會！」
雷頓一把抽出腰間闊刀，刀身寒光凜冽，指向頭頂。
「既然早晚都是死，那老子就帶著兄弟們轟轟烈烈干一場！就算是死，也要拉幾個黑暗雜碎墊背！」
「三天後！我殘陽傭兵團全員五十一人，全部赴死暗影深淵！」
顧長離心中一松，伸出手：「一言為定。」
雷頓大手重重握下，力道剛猛，卻帶著最真誠的決絕。
「一言為定！」
雙方沒有多餘的誓言，沒有複雜的盟約。
在絕境面前，在生死面前，一句話，一次握手，便是最牢靠的承諾。
顧長離不再多留，將暗影深淵右路廢棄古道的路線簡單交代，隨後轉身離開鐵匠鋪。
雷頓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轉頭看向手下眾人，眼神堅定。
「傳令下去！全員休整，檢查兵器、療傷、備足乾糧與箭矢！三天後，隨我殺向暗影深淵！」
「是！首領！」
整齊劃一的嘶吼，在破舊的鐵匠鋪中迴蕩。
與此同時。
離開了鐵匠鋪的顧長離，一路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數波巡邏的黑暗信徒，確認無人跟蹤後，才繞路返回旅店。
推開房門時，艾琳娜正眉頭緊蹙地站在桌前，看著一張簡陋的獸皮地圖。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抬頭，在看到是顧長離平安歸來時，眉宇間的擔憂才悄然散去。
「怎麼樣？殘陽傭兵團那邊……」
「成了。」顧長離輕聲回應，隨手關好房門，轉身布下一層簡易隔音屏障，「雷頓答應聯手，三天後他們會全員出擊，直襲暗影深淵。」
艾琳娜眼中頓時亮起光芒：「太好了！有他們在正面牽制，我們就有機會直接穿過外圍防線，潛入祭壇核心區域。」
她立刻招手，讓顧長離來到桌前。
桌面上鋪著的獸皮地圖看似粗糙卻標註詳細，正是艾琳娜根據光明分殿殘存資料親手繪製。
「我已經梳理清楚，落影城前往暗影深淵，一共有三條路線。」
艾琳娜伸出指尖，輕點地圖。
「中路寬闊平坦，是黑暗教會布防最嚴密的路線，至少駐守了三名黃金階黑暗法師，以及大量白銀階信徒，還有成群暗影魔物巡邏。」
「左路遍布暗影沼澤與迷霧陣，魔物密集，混沌氣息最重，一旦陷入連我都無法保證全身而退。」
「右路是一條百年前的廢棄古道，穿過落影城後山峽谷，直達暗影深淵中層平台，這條路隱蔽狹窄，黑暗勢力布防最少，只有少量暗哨與低階魔物，最適合我們突襲。」
顧長離目光落在右路路線上，微微點頭：「就走這裡，讓殘陽傭兵團在中路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我們從右路潛入直搗祭壇。」
「那就這樣。」艾琳娜神色鄭重，「接下來的三天裡，我們繼續保持低調，同時監聽外界動向，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既然敵人以為我們在掌控之中，我們就必須演得像一點。」
顧長離「嗯」了一聲，走到窗邊，撩開一絲縫隙，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此刻的落影城，已經徹底沉入黑暗。
街巷中燈火零星熄滅，只剩下黑暗信徒巡邏的腳步聲，以及遠處深淵方向隱約傳來的低沉虎嘯，二者交織成一片壓抑的死寂。
領口之內，靈鳳微微一動，細小的聲音悄然傳入二人耳中。
「冥虎的氣息越來越弱了，混沌侵蝕已經侵入神魂核心，再拖延下去就算我們打斷儀式，也未必能喚醒它的神智。」
「我們知道。」顧長離輕聲回應，「再堅持三天，三天後就是決戰。」
靈鳳不再說話，赤色微光徹底內斂，漸漸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艾琳娜走到顧長離身旁，一同望著窗外黑暗，聲音輕淡：「這一戰，我們不能輸。」
「嗯，絕對不能輸。」顧長離低聲回應道。
接下來三天，落影城暗流洶湧，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顧長離與艾琳娜一直保持蟄伏狀態，幾乎沒有離開過旅店。
就算偶爾外出，也只是短短片刻便返回，全程收斂氣息裝作普通旅人，任由暗處的暗探監視，卻從不與之發生任何衝突。
一切表現都如黑暗教會預料的那樣：這兩個破壞了玄冰淵計劃的外來者已經落入圈套，茫然不知死期將近，只想著偷偷潛入暗影深淵，自以為能拯救一切。
而黑暗教會的部署，也在這三天內達到頂峰。
無數黑袍信徒從四面八方湧入落影城，城中街巷隨處可見身披深色斗篷，周身氣息陰冷晦澀的身影。
黑市徹底關閉，整個落影城人心惶惶，不少弱小傭兵團連夜逃離城池，不敢再停留片刻。
黑暗教會的高層，已經徹底掌控整座落影城。
只等月圓之夜，就將所有棋子一網打盡。
與此同時，城南舊鐵匠鋪內。
殘陽傭兵團全員整裝待發。
所有人都換上最輕便的皮甲，攜帶最鋒利的兵器、足量的乾糧與療傷藥劑，每個人臉上都看不到恐懼，只有沉默和平靜。
為了復仇，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雷頓站在隊伍前方，一身黑色緊身衣，闊刀橫握，目光如炬。
「兄弟們！」
「我們的家沒了！親人沒了！」
「我們逃到落影城以為能活下去，可黑暗教會連活下去的機會都不給我們！」
「今天我們不逃了！」
「就算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要讓那些黑暗雜碎知道，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殺！！！」
「殺！！！」
嘶吼聲衝破屋頂，直衝雲霄。
絕望中的悍勇，苦難中的血性，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第三天夜裡。
圓月升空卻被一層厚重的黑霧籠罩，只透出一圈淒冷微弱的光暈，灑落在落影城殘破的屋頂上。
空氣中的暗影氣息與混沌波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旅店房間內。
顧長離與艾琳娜同時睜開雙眼。
三日蟄伏，一朝出鞘。
顧長離一身深褐色勁裝，袖中生命樹枝溫潤生機內斂，胸口玄龜鎮守聖徽貼膚微涼，徹底掩蓋所有聖獸氣息。
靈鳳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蟄伏領口，只留一絲艷紅點綴。
艾琳娜依舊一身素白聖袍，聖光盡數收斂，看上去與普通低階神職者別無二致，可那雙清冷眼眸中，卻透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時間到了。」艾琳娜輕聲道。
「走。」
顧長離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輕輕推開房門，悄無聲息融入夜色之中。
腳步輕盈，氣息全無，如同兩道鬼魅避開了所有巡邏暗哨，沿著預定路線穿過寂靜街巷，從落影城後側小門悄然出城。
城外漆黑一片。
夜風呼嘯著捲起地面沙塵，裹挾著濃郁的暗影氣息撲面而來。
遠方天際，黑霧沖天而起，仿佛一頭猙獰巨獸盤踞在天地之間，恐怖的威壓緩緩蔓延，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祭壇儀式，已經開始。
顧長離與艾琳娜對視一眼，身形同時一動，化作兩道模糊殘影，直奔右側廢棄古道。
古道狹窄崎嶇，兩側怪石嶙峋，雜草叢生，遍布百年塵埃，處處透著荒涼破敗。
頭頂怪石交錯，遮蔽月光，整條古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顧長離催動一絲微弱聖光，凝聚指尖，僅作微弱照明，不敢泄露半點強光。
艾琳娜緊隨其後，周身聖光屏障悄然張開，隔絕一切氣息外泄。
二人一路疾馳，沿途偶爾遇到幾名暗哨與低階暗影魔物，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兩人迅速解決，連慘叫聲都未曾發出。
短短半個小時。
兩人已經穿過廢棄古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無邊，漆黑如墨的深淵峽谷，赫然出現在眼前。
暗影深淵，到了。
峽谷無邊無際，深不見底。
下方黑霧翻滾，無數悽厲哀嚎和嘶吼咆哮從深淵底部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心神震顫。
峽谷岩壁上布滿密密麻麻的洞穴，每一個洞穴中都盤踞著氣息凶戾的暗影魔物。
而在深淵最中央，一座懸浮在黑霧中的巨型石台，正是混沌獻祭祭壇。
石台之上，無數血色陣紋縱橫交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上千名眼神空洞的流亡者，被繩索捆縛著癱倒在地。
石台正中央，一道暗紅色光柱直衝天際，連接深淵底部。
光柱之中，一道巨大無比的黑色虎影若隱若現，偶爾發出一聲痛苦而低沉的咆哮。
正是四大聖獸之一，冥虎。
此刻的它，身軀已經大半被混沌黑霧侵染，眼神渾濁凶戾，殘存的神智正在飛速消散。
石台四周，近百名黑袍人分立兩側，個個氣息強橫，最低都是白銀階，就連黃金階強者都足有十數人。
最前方是一名身披暗紅長袍、面容陰鷙的老者，對方手持黑色法杖，口中念念有詞，正是主持這次獻祭儀式的黑暗祭司。
而在祭壇外圍，密密麻麻的黑暗信徒與暗影魔物鋪天蓋地，數不勝數。
「果然是天羅地網。」艾琳娜低聲道，聲音冰冷，「光是黃金階強者就有十五人，那名黑暗祭司……是鑽石階。」
「他們的注意力都在中路入口。」顧長離目光冷靜，「殘陽傭兵團已經動手了。」
話音剛落。
深淵東側入口方向，驟然爆發出震天喊殺聲！
「殺！！！」
雷頓一馬當先，闊刀橫掃，刀光暴起，直接將兩名白銀階黑暗信徒劈飛。
身後五十餘名殘陽傭兵悍不畏死，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沖入敵人陣型之中。
血戰瞬間爆發！
「是時候了。」
顧長離與艾琳娜不再猶豫。
轟！！！
收斂三日的氣息，在此刻轟然爆發！
聖光沖天，生機席捲！
鑽石階威壓席捲祭壇，整在進行祭祀的黑暗教徒全都臉色劇變。
唯有那名暗紅長袍的黑暗祭司豁然睜眼，陰鷙的臉上露出猙獰而瘋狂的笑容。
「果然來了！」
「正好一併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