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通幽馭邪
第124章 通幽馭邪
大祭司拄著拐杖站在原地,渾濁的眼珠盯著陳平肩上的白狐。
他顫巍巍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想摸一摸白狐的腦袋。
手伸到半空,卻又像觸電般縮了回去。
白狐蹲在陳平肩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尾巴搭在陳平後背上,連眼皮都沒抬。
大祭司盯著白狐這副模樣,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泛紅。
十步開外,玄陰子兜帽下的陰冷目光在白狐與南棲月之間來回遊移。
他忽地咧開嘴,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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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你確定嗎?可是大魏朝廷的鷹犬。」
他的聲音不高,剛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
誅心之論,昭然若揭。
南棲月還沒開口。
篤!
一聲沉悶的巨響。
大祭司手中的拐杖重重頓在地上,堅硬的地板竟被生生杵出一道顯眼的裂紋。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玄陰子,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挺直了幾分,聲音蒼老卻洪亮。
「狐尊選中之人,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置喙!」
話音未落,青石板路兩側,原本只是遠遠看著的山民們開始往前聚攏。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他們的身後,一具具屍傀從陰影中走出。
有的高大魁梧如鐵塔,有的矮小枯瘦如猿猴,有的通體覆著獸皮甲片,有的裸露著灰敗的皮肉。
形態各異,大小不一,氣息比陳平弱,但數量在瘋漲。
十具,三十具,五十具,上百具。
陳平站在原地,餘光掃過這些湧出來的屍傀,心頭微震。
通幽馭邪在南嶺山民中果然是普遍能力。
大殿方向,幾道身影大步走出。
為首之人,正是那名體格魁梧、渾身肌肉虬結的暴躁長老。
他走到玄陰子面前,停下,呵呵笑了一聲。
身上的氣血猛然涌動,熱氣從領口往上蒸,把周圍的空氣都染得滾燙。
其餘幾名長老也跟在身後,各自站定,自光冰冷地落在玄陰子身上。
玄陰子臉上的陰笑瞬間僵住。
他隱晦地掃視了一圈四周。
族人在四面八方聚攏,屍傀在林間不斷增兵,長老們的氣血已經鎖定了他。
半刻鐘之前還在議事大堂里各懷鬼胎、內鬥不休的青魂部,此刻竟因為白狐的現身,被強行焊成了一塊鐵板。
玄陰子腳下微不可察地後退了半步。
緊接著,又退了一步。
轉頭,目光落在陳平臉上。
「我認得你,陳平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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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沙啞,從兜帽底下擠出來,帶著毒液一般的陰冷。
「區區一個暗勁武夫,你最好祈禱自己這輩子都別走出這片寨子。」
說完,他轉身,黑袍在身後翻卷,帶著幾名手下,沿著青石板路大步離去。
整個青魂部,無人追擊。
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部族外圍的密林方向。
陳平站在原地,看著玄陰子消失的方向,把那張臉和那句話一起壓進心底。
白狐蹲在他肩上,舔了舔爪子,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興趣。
長老們圍了上來。
一雙雙眼睛在陳平和白狐之間來回掃,目光里有疑惑,有審視,有打量,但礙於大祭司方才那一跺,沒有人多說什麼。
南棲月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們四人在林中一路勞頓,先在部族內安排個清靜的住處。
那名魁梧長老聞言,立刻點頭應下:「老夫親自去辦。」
張亭晚站在陳平身後,目光在周圍的山民身上轉了一圈。
這些人身後的屍傀模樣可怖,但一個個面上洋溢著笑容,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就像一群逢年過節的普通山民。
他看了看周濟,又看了看翟靜,三人心裡都清楚了。
這些天陳平圍著白狐轉來轉去,就是為了這一刻。
幾個族人領著四人往部族深處走。
竹樓錯落,青石板路蜿蜒。
路過一片開闊地的時候,陳平餘光瞥見了白狐。
它不知什麼時候從他肩上跳了下去,正在一棵粗竹旁邊蹲著,用爪子撥弄地上一顆滾落的果子,撥兩下,歪頭看看,再撥兩下。
南棲月站在幾步外,緊緊盯著它,一步都沒動。
白狐玩了一會,失去興趣,站起來,小跑著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經過一個晾著獸皮的架子,它跳上去,用鼻子拱了拱獸皮,又跳下來,繼續跑。
南棲月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
它沒有要回石室的意思。
陳平收回視線,跟著領路的族人繼續前行。
住處被特意安排在南棲月竹樓的近旁。
四棟小巧精緻的客居竹樓,相隔不足十步,門口皆掛著厚實的獸皮防風簾。
四人默契地各自挑了一間入內。
陳平掀開帘子跨入門檻。
竹樓空間不大,但打掃得一塵不染。
竹榻上鋪著綿軟厚實的獸皮褥子,角落的木架上,甚至整齊地疊放著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
一個年輕侍女站在屋內,低頭道:「聖子,熱水已經放好了。」
陳平皺了皺眉。
聖子。
這個稱呼他不習慣。
但在這個地方,這個名頭他擺脫不了了。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一路奔走,汗味混著草木的氣息,確實該洗了。
洗完澡,換上木架上備好的衣物。鞣皮短衣,粗布長褲,和南棲月身上那套風格相似,貼身,利索。
他走出門。
侍女站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低頭道:「聖子,他們已經在大殿裡等著了,我帶您去。」
陳平點了點頭,跟在侍女身後,穿過竹樓群,走進那座巨大的茅草大殿。
殿內光線昏暗,牆壁上嵌著的幾盞油燈把幾張蒼老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幾雙目光齊齊落在陳平身上。
大祭司端坐在主位上,上上下下將陳平細細打量了一番,躊躇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這位————便是陳平小友吧?」
他看著眼前換上山民裝束的年輕人。
這身幹練的皮衣穿在他身上,遠比之前那身代表朝廷的黑色勁裝要順眼得多。
身姿挺拔,肩寬腰窄,眉骨生得凌厲,那雙眼睛更是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與銳氣。
大祭司在心底暗暗點了點頭。
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南棲月站在大殿一側,開口道:「陳平得狐尊青睞,地位自當等同聖子,但念及其身份特殊,我決意只賦予他聖子的尊榮與地位,部族的內部職責與規矩,便不強加於他了。」
殿內安靜了一息。
一名鬚髮半白的長老眉頭緊鎖,出言反駁:「這如何使得?堂堂青魂部的聖子,怎能一直流落在外頭,過那種刀頭舔血的日子?」
另一名長老也轉頭看向陳平,苦口婆心地勸留:「是啊,聖子,外頭世道亂成了什麼樣,你心裡比我們清楚,依老夫看,你不如就乾脆留在咱們寨子裡,有部族做你的後盾,總好過在外頭孤軍奮戰。」
其餘幾名長老紛紛點頭附和,七嘴八舌的挽留聲在大殿內嗡嗡作響。
南棲月靜靜聽了片刻。
她看了陳平一眼,收回目光。
「諸位,此事不必再說了。」
她的聲音不大,殿內卻瞬間安靜下來。
「陳平誤入南嶺本是一場意外,狐尊選中他,是因緣際會,他若是執意要走,也是命數使然。」
她轉頭看向陳平,目光平靜。
「去留如何,全憑他自己做主。」
幾名長老面面相覷,最終只能撫掌長嘆,滿臉惋惜。
大祭司也跟著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擺了擺枯瘦的手:「既是聖女與狐尊的意思,那便如此定下吧。」
走完這場表面文章的過場。
陳平和張亭晚幾人對視一眼,起身辭別,走出了大殿。
回到陳平的竹樓,幾人聚在一起。
張亭晚打量著幾人身上清一色的山民裝束,甚至連尺碼都極其合身,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咱們三個這次算是徹底沾了陳兄的光了。」
笑完,他頓了頓,看著陳平,認真道:「你要留下嗎?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覺得在這裡留下來或許也是個選擇,他們敬重你,你沒看一路走過來那些山民的眼神?他們好像真的把你當聖子了。」
陳平搖搖頭。
「和我無關,是那白狐的問題。若有一天白狐突然不跟我了,那我會瞬間重新變成那個朝廷之人,就算聖女不說什麼,就那些個長老也不會留我。」
他看著三人,語氣認真:「走是肯定要走的,只不過,今日和斜月魔門打了個照面,這步棋走得有些倉促,外頭必然布下了天羅地網,我們離開的時間,恐怕得往後挪挪了。」
翟靜輕撫著劍鞘,沉吟道:「魔門定會在沿途要道布下重兵,你若是能請動聖女親自護送我們出山,或許能撕開一道口子。
陳平搖頭:「此事或許可行,但我猜測那聖女心中也不願我離開,想請她護持我們出山,難。」
他掃了三人一眼。
「路只有一條,借這南嶺之中的草木寶藥,閉死關,等修為堆到化勁,甚至摸到元罡的門檻,到了那等境界,是殺出去還是走出去,就由不得魔門說了算了。」
周濟想了想,點頭道:「我如今內關竅開了十三個,再有三個便能嘗試突破化勁。」
翟靜道:「我開了十一個。」
陳平看向張亭晚:「你需要儘快步入暗勁。」
張亭晚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背上的大弓:「明白。」
幾人點頭,各自散去。
陳平站在門口,看著三人走遠,心裡把局面過了一遍。
若今日沒和魔門撞見,或許可以儘早離開。
可如今打了照面,出去就是魔門的靶子。
不如安心留下,潛心修煉一番,再做打算。
此地遍地奇草異果,他有進食在身,修煉進境可謂一日千里。
念頭剛轉到這裡,門外便傳來了南棲月清冷的聲音。
「陳平,你在麼?」
陳平收回思緒:「進來吧。」
獸皮帘子被掀開,南棲月走進來。
身後跟著白狐。
白狐一進屋,完全沒理會兩個人,徑直跑到竹榻上,在獸皮褥子上打了個滾,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尾巴掃來掃去,自顧自撒著歡。
南棲月看著白狐這副模樣,目光微微柔了一瞬,隨即收回來,看向陳平。
「如今狐尊對外界的興致越來越濃,情況遠比我預想的要好,我私心裡,自然希望你能在這裡多留些時日,你若是去意已決,我也絕不會食言強留。」
陳平直視她的眼睛。
「今日在正門,斜月魔門的人已經把我的臉記死了,外頭必定已是天羅地網,這樁麻煩,你能順手替我料理了麼?」
南棲月沒有猶豫,點了點頭:「那人名叫玄陰子,是魔門的外門長老,你若只是單純想讓他死,今夜我便能替你摘下他的腦袋。」
她頓了一下。
「但這並非一勞永逸之法,死了一個外門長老,魔門必定會派更強的高手來填補空缺,到時候你要面對的圍剿,只會比現在兇險十倍。」
陳平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個女人就這麼不假思索地答應了,還把其中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他輕笑了一聲,搖頭拒絕了這份好意:「不必髒了聖女的手,我決定在部族多留些時日,潛心閉關,到時候自己殺出去便是。」
南棲月眼中閃過一絲欣喜,隨即恢復平靜。
「也好,那玄陰子的修為在化勁層次,等你出關之時,拿他來磨刀,倒是個不錯的試金石。」
她從袖中取出一冊厚厚的手抄本,遞到陳平面前。
「你兌現了你的承諾,這是你的報酬。」
陳平伸手接過。
手抄本質地粗糙,但分量極沉。
封面上沒有花哨的裝飾,只有幾個端正的墨字。
通幽馭邪。
「我命人特意連夜拓印了一份。」南棲月看著他,語氣平淡,「你若是執意要走,這本秘典你大可隨身帶走,閒暇時慢慢翻閱。」
陳平拿著這本手抄本,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封面。
南棲月轉身,走到竹榻旁,伸手把撒歡的白狐撈起來,抱在懷裡,白狐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哼唧了一聲,老實了。
她抱著白狐走出門,獸皮帘子在身後輕輕落下。
竹樓里安靜下來。
陳平在竹榻上坐下,把手抄本攤開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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