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真相
第159章 :真相
回城的路上,陳平騎在馬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時間線不對。
主簿和百戶都說,黑沙盜是縣令失蹤之後才冒出來的。
前後腳的事。
但礦洞裡的情況不是這樣。
老鐵匠說,他是兩個多月前被抓上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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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月。
而縣令失蹤才七天。
也就是說,黑沙盜至少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占下了這處鐵礦。
前兩個月他們在做什麼?
抓鐵匠,挖礦,煉鐵,建營寨,拉攏人手。 一直在悶聲經營,沒有動靜。
直到一切就緒,人馬養足,才開始往外伸手,截商路,搶貨物。
那主簿和百戶說的「前後腳出現」,根本不是事實。
黑沙盜早就在了。
只是前兩個月沒有截商路,沒有鬧出動靜,所以外面的人不知道。
但百戶不可能不知道。
他手下的兵有逃兵跑了,跑去了哪裡,他心裡清楚。
他說黑沙盜是「新冒出來的」,是在撒謊。
主簿也一樣。
三封急報里把話全往黑沙盜身上引,時間線故意說成「前後腳」,就是為了把人的注意力引到匪患上面,不讓人往更深處查。
他們在掩護什麼?
或者說,在掩護誰? 還有那座礦洞。
巷道挖得又深又寬,木頭支撐結構完善,排水溝渠規整有序。煉鐵坊是用耐火石塊一塊一塊砌出來的。
這些不是黑沙盜兩個月能建出來的。
瘦高個自己也說了,他們進去的時候礦洞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巷道、支撐、排水,全都是現成的。
有人在這裡開採了很多年。
黑沙盜只是接手了而已。
那在他們之前,這座礦是誰的?
陳平想到了今天早上那個笑容滿面的鄉紳。
雷萬鈞。
巴厘縣世代經商,家裡在城南有「田產」。
城南。
鐵礦也在城南丘陵。 陳平眯了眯眼。
一條線,隱隱約約地浮了出來。
隊伍拉得很長。
府軍押著二三十個黑沙盜殘部走在中間,百戶騎著馬走在隊伍側面。
他的目光一直往那些被綁著的盜匪身上瞟,指尖攥著韁繩,微微發顫。
陳平策馬靠了過去。
兩人並肩而行,和前後的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百戶強擠出一個笑:「大人神勇,一人滅了整個黑沙盜,卑職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座礦。」
陳平打斷了他,語氣很淡。
「巷道挖了幾十年,支撐完善,排水齊全,黑沙盜才來兩個月。」
百戶的笑僵在了臉上。 陳平沒看他,目光平視前方。
「你說黑沙盜是前後腳冒出來的,可老鐵匠兩個月前就被人抓上了山。」
百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座礦以前是誰的,你比我清楚。」
秋風吹過,百戶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陳平轉頭看了他一眼。
「本官給你一個自救的機會。」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
「回去之後,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件不漏地說清楚。」
他頓了頓。
「如果我從別人嘴裡先聽到了,那你的機會就沒了。」
陳平深深看了他一眼。 「今早驛站里橫著的那十五具屍體,其中有一個,我也曾給過他機會。」
他轉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惜,他沒有珍惜。」
百戶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陳平一夾馬腹,策馬往前走了。
留下百戶一個人騎在馬上,渾身的汗被秋風一吹,涼透了。
趙虎從後面策馬湊了上來,和陳平並肩而行。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大人還是太仁慈了,依屬下的脾氣,直接把這油滑的百戶也給綁了,嚴刑拷打一番,不怕他不吐實情。」
陳平搖了搖頭。
「我們此行的名頭是辦案,這巴厘縣目前還需要名義上的統領來看管,至於回去後他的去留,總督府衙門自有法度去衡量。」
他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不高不低。
「不過,希望他能清楚,自己身上這身皮是誰給的。」 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百戶騎在馬上,身軀猛地一震。
他低下頭,攥著韁繩的手指關節發白。
隊伍進了城門,沿著主街往縣衙方向走。
幾十個五花大綁的盜匪被府軍押著,低著頭,一個個灰頭土臉。
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抓了這麼多人?」
「你看那些人身上的衣裳,是黑沙盜的人!」
「黑沙盜?!那伙截商路的?」
消息像炸了鍋一樣,在主街上迅速傳開。
鋪子裡的掌柜跑出來看,巷子裡的婦人探出頭來張望,連路邊的小孩都被大人拽著擠到了前排。
人越聚越多。
有個賣布的中年商販擠到前面,盯著那些盜匪看了半天,忽然認出了其中一個,衝上去就是一腳。 「狗日的!老子那三車布就是被你們搶的!」
旁邊一個婦人拽著孩子,紅著眼眶喊道:「我家當家的跟著商隊走了兩個月沒回來!是不是你們抓的!人呢!人在哪!」
趙虎上前攔住了那些情緒激動的百姓,喝道:「都讓開!犯人要押去縣衙!」
但百姓們不肯散,跟著隊伍往前走,七嘴八舌地罵著。
有人朝盜匪吐口水,有人扔了一顆爛菜頭。
然後,目光漸漸落到了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身材高大,面容沉靜,腰間掛著一塊白色的腰牌。
「那位大人……就是昨天剛到的蒼梧欽差?」
「是他帶人平了那伙禍害人的山賊。」
街上一下子安靜了幾息。
然後不知道誰帶的頭,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陳平沒有回頭,騎著馬繼續往前走。 縣衙門口,衙役們早早就看見了街上的動靜。
一隊府軍押著二十幾個面容兇悍的盜匪,沿著主街過來了。
幾個衙役伸長了脖子,忍不住去盯著那些盜匪看,交頭接耳。
主簿孫長明站在門外。
他沒有看那些盜匪。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隊伍最前方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人。
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地滲出來,他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陳平一行人在縣衙門口停下。
他翻身下馬。
趙虎立刻上前,吩咐人將那些盜匪押入縣衙,又吩咐人將馬匹牽走。
很快,盜匪押進了衙門,馬匹被牽走,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孫長明彎著腰,剛要開口說話,陳平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徑直進了衙門。 內堂。
陳平走到上首,坐下。
百戶一言不發,低著頭站在一側,像一根木樁子。
孫長明跟著進來,站在堂中,搓著手,眼珠子轉個不停。
趙虎和十幾個府軍分散在廳內各個角落,手按兵器,目光沉沉。
孫長明擡眼瞧了瞧陳平的面色,清了清嗓子,剛清了清嗓子喊出一句:「帶犯人入堂……」
陳平淡淡開口。
「審案的事,先放一放。」
孫長明的嘴巴張在那裡,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陳平看著他。
「孫主簿,山上的那處鐵礦,是誰的?」
孫長明的臉一下子白了。 陳平身軀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平靜,但壓迫感鋪天蓋地。
他擡手指了指低頭站在一側的百戶。
「本官已經在路上,給了他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
手指收回,指向孫長明。
「現在,這機會,也同樣給你一份。」
他頓了頓。
「但僅有這一次。」
陳平將腰間那塊白色的監察腰牌摘下來,輕輕放在桌上。
純白色的腰牌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他盯著孫長明的眼睛,手指指了指主簿。
「仔細斟酌語言,不可有半點遺漏。」
他的語氣沒有加重,反而更淡了。 「若回答不能讓我滿意,我不介意讓這巴厘縣的主簿,換一換。」
廳內的府軍和趙虎都將目光投向兩人,手中兵器攥緊。
孫長明的膝蓋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渾身顫抖得像篩糠一樣,嘴唇哆嗦了半天。
旁邊的百戶閉了閉眼,膝蓋也彎了下去,跟著跪了。
孫長明看了陳平一眼,身軀低下,聲音發顫。
「那處鐵礦……是雷家的。」
陳平眼帘微擡:「可曾登記在冊?」
孫長明點了點頭:「登記過的,朝廷的礦冊上有記錄,但雷家報上去的年產量,從來都只有實際數目的三成,剩下的七成,全被雷家私自扣下,這些年積攢下來,偷逃的鐵稅和中飽私囊的銀錢,少說也有幾萬兩之巨。」
他擡起頭,看了陳平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杜縣令到任之後,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他翻閱歷年帳目,發現巴厘縣上繳的鐵稅跟周邊縣城相比實在少得蹊蹺,便起了疑心,開始暗中調查。」
陳平靠回椅背。 「然後呢?」
孫長明的聲音越來越低。
「杜縣令查帳的事……是下官悄悄通報給雷老爺的。」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
「杜縣令每天翻了什麼卷宗、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私房話,下官……下官當天就會抄錄一份,派人送到雷家的案頭。」
廳內安靜了幾息。
趙虎和那些府軍的目光全落在主簿身上,手中兵器攥得更緊了。
陳平面色不變。
「繼續。」
孫長明咬了咬牙,索性全招了:「雷老爺起初想用銀子封杜縣令的嘴,下官去試探過幾次,可那位杜大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後來杜縣令執意要去核查鐵礦實際開採情況,雷老爺便動了狠心思。」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雷老爺找了幾個江湖散人,把鐵礦的消息故意泄露出去,引來了那伙逃兵,他們占了礦,杜縣令就沒法親自去查了。」 陳平點了點頭。
「黑沙盜占礦後,縣令想調動駐軍強攻,百戶受了賄賂按兵不動,所以縣令打算自己去僱傭江湖武夫上山強行收回鐵礦。」
孫長明渾身一顫,知道瞞不住了。
「這計劃……也是下官泄露給雷老爺的。雷老爺說,決不能讓他上山,否則一旦看到那礦洞開採幾十年的規模,回來一對帳,雷家就徹底完了。」
「所以殺了他。」
陳平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孫長明趴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
「縣令出城那天,說是去巡查南邊的驛站,但出城之後,走的不是去驛站的路,是……是雷老爺安排的人,把他引到了另一個方向。」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衙役是雷家供奉殺的,那些撕裂傷……不是猛獸,是雷家供奉養的妖魔。」
陳平周身氣息猛地一震。
豢養妖魔? 這雷家還真是不知死活。
私採鐵礦偷逃稅銀也就罷了,飼養妖魔,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廳內的趙虎和一眾府軍也驚駭莫名。
一個邊陲小縣的鄉紳,膽子竟然肥到了這種地步?
趙虎臉色鐵青,五指死死攥住刀柄,只等陳平一聲令下。
陳平轉頭看向趙虎。
「你帶人先去將雷府看住了,圍上,不許任何人進出,等我問完過來。」
趙虎抱拳:「是!」
他一揮手,帶著十幾個府軍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很快消失在衙門外。
陳平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百戶。
「到你了。」
百戶如喪家之犬般跪在地上,聲音乾澀:「大人,卑職雖然貪財,但確實沒膽子參與謀害朝廷命官!雷家塞給過我銀子,讓我別管鐵礦的閒事,我就……拿著錢買了酒肉,縣令求援讓我出兵護送,我推脫兵力不足,他想僱人上山,我也冷眼旁觀沒幫忙。」 他頹然低下頭。
「後來縣令出城那天,我知道他被人引錯了方向,但我沒敢吱聲阻攔。」
他痛苦地閉上眼。
「我真的不知道雷家膽大包天要殺縣令啊,我以為……以為他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難而退罷了。」
陳平看著他。
「義莊裡那些衙役屍體上的咬痕,你既然去驗過,自然看出了端倪。」
百戶的身體縮了一下。
「看出來了……是妖魔作祟的痕跡。但劉大力那廝告訴我,妖魔已經被他暗中斬了,讓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四處聲張。我……我就為了圖個安穩,隱瞞沒報。」
他擡起頭,聲音帶著哭腔。
「欽差大人,卑職真的不知道雷萬鈞包藏禍心到了這等地步!我只是收了銀兩糊塗度日,卑職知錯了!」
陳平看了他幾息,收回目光。
兩人的交代基本吻合。 主簿是雷家的耳目,全程參與。百戶是被收買的旁觀者,罪在不作為。
罪行輕重不同,但性質一樣。
都是幫凶。
陳平看著主簿,語氣冷了下來。
「你全程充當耳目,參與陷害縣令,遮掩兇案事實,妄圖替雷家脫罪,更不可饒恕的是,雷家飼養妖魔這等死罪,你既然心知肚明,竟還敢幫其隱瞞?」
他擡了擡下巴。
「帶下去,一併押回天燕城。」
廳內那些衙役看了眼地上的主簿,再看了看上首的陳平,連忙上前將孫長明架了起來,往外拖。
孫長明被拖著走,腳尖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全完了……」
陳平望向一旁的百戶。
「你雖未直接操刀,但你身佩大魏軍銜,身為一縣百戶,理應庇護一方、協同縣令鎮守,可你貪圖享樂,收受賄賂,眼睜睜看著雷家這顆毒瘤生根發芽,隱瞞妖魔作祟的真相,同樣罪無可恕。」
百戶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青磚上印出一片血污:「欽差大人饒命!卑職罪該萬死,求大人網開一面!」 陳平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不過。」
百戶的磕頭動作停住了,大氣不敢出。
「你的罪,和孫長明不同,他是主謀幫凶,你是失職瀆職。」
陳平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監察腰牌,重新系回腰間。
「現在,給你最後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百戶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滾回營里,點齊你所有能動的兵馬,去城外雷家莊園與趙虎匯合,將雷府圍得水泄不通。」
他看著百戶。
「雷家飼養妖魔,殺害朝廷命官,私吞鐵礦稅銀,今日查抄雷府,你若是辦得好,我可以在呈報總督府的文書上,給你記上一筆戴罪立功。」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
「若是辦不好,或者走漏了風聲,讓雷家跑了哪怕一個人。」 他沒有說完。
但百戶已經聽懂了。
「卑職明白!卑職萬死不辭,這就去辦!」
他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擦額頭的汗,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大堂,一路跑向城南大營,邊跑邊喊集合。
陳平站在堂中,聽著百戶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陳平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杜文昌的屍體,埋在哪?」
孫長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已經帶了哭腔:「雷家莊園……後院……花園裡那棵桂花樹下面。」
雷萬鈞。
這座邊陲小縣的土皇帝,是時候走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