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戰場上死個廢物也是尋常
第192章 :戰場上死個廢物也是尋常
陳平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他目光平淡地掃了面前這兩人一眼,聲音冷漠。
「我這屋裡鄙陋,連個多餘落座的杌子都沒有,宋教習有什麼買賣,就在這風口裡直說吧。」
宋格聽出了陳平話中的冷淡,狹長的眼睛眯了眯,沒說什麼。
那柳驍倒是不怵,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陳兄大名,如今城中誰人不知?一人獨斬四位元罡,手段之凌厲,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一邊笑著搖頭,一邊裝出一副相見恨晚的感慨模樣。
「說句實話,小弟聽到這消息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這等人物,怎麼就沒早些結識呢?」
陳平冷冷地看著他在那兒唱獨角戲,一言不發,連個敷衍的假笑都沒給。
柳驍碰了個軟釘子,倒也不以為意。
他臉上的笑意不減分毫,自然地將聲音壓低了幾個度,切入了今天的正題。
「陳兄是個爽快人,小弟今日深夜前來,也就不繞那些虛頭巴腦的彎子了。」 他十分自信地豎起一根白淨的手指。
「過幾日的大比,那十個保送內院的名額,陳兄,可否高擡貴手,暗中讓出一個給小弟?」
陳平的表情沒有變化。
柳驍見他沒有當場翻臉拒絕,還以為對方是在待價而沽。
心中暗喜,趕忙趁熱打鐵地加重了手裡的籌碼。
「陳兄先別急著搖頭,且聽小弟把這筆買賣的價碼說完。」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
「只要陳兄願意成人之美,作為交換的代價,等將來大比結束,你我被兵部一同發往揚州府前線的時候。」
「小弟可以動用總督府的私人關係出面,力保陳兄,和我一起安安穩穩地進入那揚州主營的『雲林軍』中掛職。」
「陳兄要知道,只要進了那個營,你就等於有了一道免死金牌,根本不需要像那些沒有背景的底層泥腿子一樣,被當做炮灰填進先鋒營里去衝鋒陷陣,拿命搏殺。」
他笑著伸出三根手指,在陳平面前晃了晃。
「你我只需在那中軍大帳里喝喝茶,等這揚州平叛的戰事一了,前方的捷報傳回來,陳兄便可順理成章地跟著小弟一起,白撿一份潑天的平叛軍功,從此加官進爵,平步青雲。」 他看著陳平的眼睛,語氣像是在談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陳兄,這等不用拿命去拚就能到手的榮華富貴,你覺得,如何?」
陳平看著他。
看了兩息。
「你的條件,都說完了?」
柳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說完了。」
陳平道:「名額,我讓不了。」
柳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似乎不敢相信,在這等優渥的條件誘惑下,對方竟然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陳兄,你是不是沒聽明白我的意思?你先別急著……」
「大比上的名額,是拳頭打出來的。」
陳平的聲音不重,但把柳驍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想進前十,自己上擂打,打贏了,名額就是你的,打不贏,誰來說都沒用。」
柳驍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一陣青一陣白,那副成竹在胸的笑意終於徹底掛不住了。
他轉過頭,求助般地看向一直負手站在旁邊的宋格。
宋格負手站在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候狹長的眼睛掃了陳平一眼,嘴角扯了扯。
「陳平。做人不要太軸,不妨靜下心來再好好掂量掂量,柳三公子開給你的價碼,對你而言,絕對不差。」
「你以為揚州府那邊的仗是過家家嗎?雲林軍是後方軍,進去了就是一道護身符。」
他停了一下,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天氣。
「不光是你,你身後那些跟在青林會搖旗吶喊的同窗,下場也全都是一樣。」
「泥腿子就算在大比上拚了命,穿上了內院的錦繡衣服,到了前線的軍頭眼裡,也不過是一群廉價的耗材,真到了戰事吃緊的時候,最先被拉上去填溝壑、當肉盾的,必然是你們這批毫無背景的寒門罷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陳平沒有發怒,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皺眉。
他看著宋格,開口,聲音很平。 「宋教習,我本以為揚州戰事糜爛,是因為後援不足,敵人太強。」
他停頓了一下。
眼底的殺意,在黑夜中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現在聽完二位的高見,我才徹底明白。」
「原來,是有人在拿前方將士的屍山血海,當做自己在這後方安穩撈取軍功的狩獵場。」
宋格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陳平的目光從宋格身上移開,落在柳驍身上。
眼神如劍。
柳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陳平看著他,聲音冷酷到了極點,一字一頓。
「柳公子。作為同袍,我好心奉勸你一句。」
「你這種金貴的身子,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城裡,別去那揚州府的戰場上瞎摻和。」 他頓了頓。
「畢竟,戰場上。」
「死個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也是尋常。」
柳驍的臉色唰地白了。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陳平退後一步,把院門合上了。
門板在兩人面前關得嚴嚴實實。
柳驍呆呆地站在門外。
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艱難地吞咽了兩下口水,聲音發著顫。
「宋……宋教習,他……他這一個沒有官職的平民學子,竟然敢當面威脅要殺我?!」
宋格站在旁邊,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狹長的眼睛眯了眯。 他轉過身,負手朝外走。
「走吧。」
柳驍不敢久留,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幾步遠,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驚懼地嘀咕道。
「宋教習,這人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瘋狗,他難道就真的不怕軍法?敢在戰場上對我下暗手?」
宋格頭也不回,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怕什麼。」
他的語氣隨意得很。
「這小子不過是仗著一身蠻力,在天燕城殺幾個江湖上的三流供奉,抖抖威風也就罷了。」
「上了真正的戰場,元罡是中堅力量不假,但死得也最快,神變打不過,化勁以下的又輪不到他殺,夾在中間,最先填進去的就是他們這批人。」
他停了一下腳步,偏頭看了柳驍一眼。
「他一個一煉的寒門學子,到了揚州府,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兩說。」 他轉回頭,繼續走。
「而且,他這種人去了,只會被填入先鋒營、斬首營,乾的都是最險最凶的活,你在雲林軍後方待著,和他根本見不著面。」
他負手走著,語氣淡了下來。
「你且把心,放寬些。」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
院門內。
陳平站了一會兒。
心中升起的那股狠戾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這些事情,他沒有資格去置喙。
實力太弱,消息也不夠透徹,現在說什麼都是空話。
但柳驍這個人出現在他面前這件事本身,讓他在意。 一個總督府參議的三公子,能拿著「進雲林軍坐鎮後方」當籌碼來交換大比名額,說明這條路子是通的,是有人走過的,甚至是常態。
那揚州府戰場上,有多少人是真正在打仗的?又有多少人是在後面坐著等軍功的?
前線死人,後方領功。
他想起了賀青山邸報上那些冰冷的數字。
折損八百餘,千戶歿於陣中。
護糧都尉率部拒戰,都尉以下殉國。
這些死掉的人,有多少是被填進先鋒營、斬首營去送死的寒門武夫?而那些縮在後方領軍功的人,又有幾個上過前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想這些沒用。
他改變不了這個格局,至少現在改變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任何人安排他去哪個營,強到戰場上沒有人敢拿他當棋子。
他轉身回到內屋,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繼續寫武學感悟。 寫了一炷香的時間,停筆。
他走到院外,擡頭看了看天。
戰場之上,戰馬甲冑缺一不可。
他雖修出金肌玉膚,但那是護身的最後一道保險,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真正的戰場上,刀槍箭矢不長眼,罡氣護體也有消耗殆盡的時候,一副好甲冑能在關鍵時刻多擋一刀一箭,就是多一條命。
甲冑的事好辦,萬寶堂里用功勳兌換就行。
戰馬是個問題。
他自身體重加上六百斤的匠器斬馬刀,再加上甲冑的重量,尋常戰馬跑不了幾里路就得廢。
這事得找個懂行的人問問。
......
第二天。
陳平去了院北。 賀青山的別院院門照舊敞著,他走進去的時候,賀青山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赤著上身,左臂上纏著新換的繃帶,右手拿著一塊粗布在擦長槍的槍頭。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差了一些,眼窩深了,顴骨高了,左臂的繃帶下面隱約滲著褐色的血跡,顯然傷勢還沒好轉。
看見陳平,他擡了擡下巴。
「又來了?坐。」
陳平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開門見山。
「賀前輩,我想問問戰馬的事。」
賀青山手裡擦槍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要買馬?」
陳平點了點頭。
「入了內院,將來遲早是要被發往揚州府前線的,我不想臨陣磨槍,得提前物色備好。」
「不過,我的情況,前輩也清楚,尋常的軍馬,恐怕承受不住我這身負重。」
賀青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間的藏兵袋。 「你那把刀多重?」
「六百斤。」
賀青山嘶了一聲,咧嘴笑了。
「六百斤的刀,加上你這身板,再穿一身甲,少說也得上千斤。」
他把槍擱在膝蓋上,想了想。
「普通軍馬確實扛不住你。軍中配給的戰馬,最好的也就能負重四五百斤跑個幾十里,你這個重量,一個衝鋒馬腿就折了。」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哈哈大笑了起來,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都彎成了一道月牙。
「不過,你小子算是趕上好時候了,運氣不錯。」
他豎起三根手指。
「總督大人早些年從各地尋來了三種妖馬,放在寶山里讓它們自己繁衍。」
他掰下一根手指。
「第一種,青鬃馬,性子溫順,耐力好,能負重五百斤,日行四百里,是內院學子用得最多的坐騎,數量也最多。」 掰下第二根。
「第二種,烏騅駒,比青鬃馬壯了一圈,能負重七百斤,速度更快,日行六百里,但脾氣不太好,得花些時間磨合,數量比青鬃馬少一半。」
他看著陳平,最後一根手指晃了晃,嘿嘿笑了。
「第三種,鐵蹄駁。」
他的笑意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能負千斤,疾馳如風,日行千里。」
他停了一下。
「寶山里大概有九十幾匹,數量不算少,但實力都在三品左右,血性暴烈,見人就踢,見馬就咬,到現在為止,整個內院能騎上鐵蹄駁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拍了拍槍身,看著陳平。
「一般人根本降服不了。上次有個二煉的學子想騎,被那畜生一蹄子踹飛了,躺了半個月。」
他上下打量了陳平一眼,嘿嘿笑了。
「不過以你這身板和氣力,倒是可以去試試。」 陳平把妖馬的事記在心裡。
賀青山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能提前想到戰馬這事,很好,戰場之中,多做一分準備,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錢。」
陳平沉默了一息,開口。
「昨日有個人找我,總督府參議柳家的三公子,叫柳驍。」
賀青山拿著抹布擦槍的手,沒有停頓。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找你幹什麼?結交權貴?」
陳平道:「他讓我在大比上讓出一個名額給他,說作為代價,能保我進揚州雲林軍,坐鎮後方。」
賀青山擦槍的手停了。
他擡起頭,看了陳平一眼。
「雲林軍啊。」 他嗤笑了一聲,沒有罵。
出乎陳平的意料。
他聽到這種拿軍功做交易的齷齪事,竟然沒有破口大罵。
「趨利避害,這是人之常情,大家拚了命地練武,歸根結底,不也都是為了給自己謀個榮華富貴的安穩出路嗎。」
「他既然有這個門路,你想加入那個不用死人的安樂窩,那便答應他加入就是了,這在這大魏的軍方體系里,也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新鮮事了。」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用粗布擦拭著那冰冷的槍身。
語氣,徹底平淡、冷漠了下來。
「不過。」
「武夫一旦進了那種安逸的溫室,骨子裡的那股敢和天斗的血性,也就徹底被磨沒了。」
「以後這輩子,你的武道成就,頂天了,也就是那個窩囊樣了。」
陳平坐在石凳上,看著賀青山那副失望的模樣。
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我沒答應他。」
賀青山手裡的動作猛然一頓。
擡起頭,哈哈笑了,刀疤彎成月牙。
「老子這雙招子還沒瞎!我就知道,你小子這身硬骨頭,絕對不會去咽他那口軟飯!」
他手裡的槍頭被擦得鋥亮,映出他臉上的刀疤。
「我輩武夫,練武修心,既然握了刀,上了那戰場,就該有一往無前、向死而生的血性!這,才是咱們在這亂世里安身立命的正道!」
「如果在骨子裡就畏首畏尾、懼怕生死,那還練個什麼鳥武?還上個什麼狗屁戰場?趁早滾回家抱老婆孩子去得了!」
他看著陳平,笑意收了幾分,目光里多了一絲鄭重。
「陳平,好好干,殺出個赫赫戰功來。」
陳平拱手道:「多謝賀前輩。」
賀青山揮了揮手:「去吧去吧,老子這條破臂膀還得養,養好了說不準還能和你在戰場上碰面。」
陳平起身,走出院門。 回去的路上,他把今天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
甲冑,去萬寶堂兌換。
戰馬,進內院後去寶山試試鐵蹄駁。
大比之前,先把八卦掌推到大成,和兩儀掌合併。
還有不到一個月。
他加快了腳步,朝玄字六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