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人類的兜底基石
第113章 人類的兜底基石
基里曼沉默了很久。
王座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連那些永不停歇的政務艦隊的信號燈，在基里曼眼中都變得遲緩起來。
馬卡多的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心底最深處那個他一直不願意直視的念頭。
不是人類做不到，是人類自己不願意做到。
「所以我們就該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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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充滿理性的眼眸變得很固執，他還是願意去做出改變。
「因為我們覺得他們做不到，所以我們就不去做？就因為我們覺得人類需要一個領袖，所以我們就永遠當那個領袖？」
「沒有這種理由！這純粹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的自我認知！」
「我們在為這些人類做了很多他們根本不知情的決策，他們會因為我們的每一次失誤而葬送生命，也可能會因為我們隨口說出的一句玩笑話而遭受災難。」
「人類不是盲目跟風的，他們有資格自己把自己拉起來，而不是我們高高在上地認為，我們應該抱著施捨他們的態度去幫助他們，這是在放任人類慢性死亡。」
基里曼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憤怒。
「這不是放任，羅伯特。」
「這是認清現實，你把一匹馬牽到水邊，它會自己乖乖地喝水，但你把知識和體系交給人類，卻沒辦法強迫他們獨立思考。」
「即使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們的麻木愚昧依舊不會有任何的改變，這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發言，歷史從古至今都在這般上演，人們就是從眾的，他們渴望有人能夠帶領他們，而他們會躲在領袖的身後。」
馬卡多沒有反駁基里曼，而是用著從古籍上得來的知識和這幾千年的經歷，向基里曼訴說著一個事實。
誰都不是第一天心死的，帝皇不是，歐爾佩松不是，馬卡多也不是，但在歷史洪流裡面，這群一開始就帶著鴻鵠之志的永生者們也是人性充沛的。
只是歷史的洪流還是太湍急了，也太迅猛了，讓他們也都變成了這個樣子。
除了一開始的初心之外他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那我們就該放棄？」
「不是說放棄。」
帝皇把話頭接了過來。
「你在用你的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吾兒。」
「你是原體，羅伯特，你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與凡人不同。」
「你可以連續處理政務數年不需要休息，同時思考上百條戰略決策而不會混亂，記下你讀過的每一份政令的每一個字，記住你見過的每一張面孔。」
「你要記住，這些不是你通過努力得來的，是你生來就有的。」
「你可以用這些能力為人類服務，這很好，但你不能要求凡人們都與你一樣，哪怕你已經對他們放寬了要求。」
「他們不是不努力，也不是沒有知識，只是他們根本就沒有那個能力，羅伯特。」
基里曼的拳頭慢慢攥緊了，又緩緩鬆開，他知道帝皇說的沒錯，這正是讓他感到痛苦的地方。
他從來沒有選擇成為原體，就像凡人從來沒有選擇自己的出身，他被賦予了遠超常人的天賦，他把一種美好的願景強加到了這些凡人的身上。
他一直以來都有這個問題，只是從強制要求別人做到他的命令，變成了強制要求他們為了自己而做出巨大改變。
養父和養母都曾在一旁規勸過他，身體力行地教育著他，但現在，基里曼又變成了曾經那般，可這次不是指責凡人們蠢笨，而是恨鐵不成鋼。
「我明白你的意思，父親。」
基里曼的聲音低了下來。
「但我不認為降低標準是正確的做法，我們不能因為凡人做不到原體的事情，就不去要求他們做到凡人力所能及的極限。」
「沒有人要求你降低標準，羅伯特。」
佩圖拉博這時開口了，他靠在王座廳的柱子上，雙臂交叉，神情淡漠，在王座廳裡面，他是僅次於帝皇的初生，對於凡人的壓榨有目共睹。
「我和帝皇封鎖了亞空間，不是為了看著帝國原地踏步，我們也在盡力地攀爬科技，當然，我不否認讓人類有自主發展是很重要的事，只是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歡麻煩。」
「你的那套其實行不通，羅伯特，如果不依靠強行推行的話，他們一樣會自己推翻這套體系的。」
基里曼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建立的那個體系，那個不依賴我們的體系，你覺得這是在幫人類站起來，還是在幫人類換一根拐杖？」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基里曼思維中那個他一直沒有發現的問題。
他建立體系，制定法律，編纂法典，訓練官員，他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在教會人類自己走路，還是在為人類打造一副更加精密的拐杖？
「所以其實都一樣，人類可以變好就行，我其實並不在乎其他的，我會把科技傳播出去就是這個原因。」
「我不怕他們用來攻擊我，也不怕他們能在我的壓制下用來做什麼出格的事。」
「羅伯特，你管太寬了，總是什麼都想著永久和一直發展，但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從來沒有。」
「曾經強盛的古聖滅絕了，死靈也沉睡了，星神大多都碎成了渣，靈族現如今也逐步走向滅絕，沒有什麼是可以一直保持不變的。」
「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就可以了，人類未來會走向何方我們已經指明了道路，他們不走是他們的事，畢竟與其讓他們自個兒摸索，還不如讓我們把路都給他們走通。」
「我們本來就已經完成了我們的任務，羅伯特。」
佩圖拉博冷冷地說道。
「網道已經建成，亞空間也已經封鎖，接下來的死靈和泰倫我們本來就可以不用管了，這是人類自己所需要面對的難關。」
「你是個實幹家，羅伯特，我也是。」
「你喜歡秩序和效率，喜歡看到一切都在正確的軌道上運行，但人類的進步從來都不是線性的，它總是充滿混亂和低效，一路都在反覆試錯。」
「你想要為人類設計一條完美的上升曲線，但人類自己反而更喜歡在跌跌撞撞中摸索前行。」
「我這說的有點不太對，或許他們並不喜歡，但人類就是這樣，龍之諸國不是有名言嗎？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到黃河不死心，你以為你自己，還有我們就能勸動這些人嗎？」
「你信不信，假如我們現在真的按照帝皇此前給我們的設定的退休計劃，那第二天，人類在發現我們消失後，絕對不會按部就班地提升自己，反而會再度掀動一場內戰。」
「你的執著沒有錯，羅伯特，這是我們作為原體本來就應該做的事，但如果你真的想讓人類站起來，你就得學會放手。」
基里曼看著佩圖拉博，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固執彆扭，但又始終留有人性想要為人類帶去希望的兄弟。
基里曼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所以你的建議是什麼？」
基里曼看著佩圖拉博。
「就什麼都不做，等著人類自己開竅？」
「這麼死腦筋做什麼，就不能都要嗎？」
「把你想要做的那套體系做出來，但不要把它當成唯一的答案，建立學院，編纂法典，訓練官員，這些都是我們目前在做的事。」
「但你也要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總有一天，有人會推翻你的法典，有人會質疑你的體系，有人會把我們的雕像從廣場上推倒，把一切都推倒重來。」
「所以我們真正需要做的，從來就不是一套我們自認為可以讓人類走向自主道路的體系，而是建立一套可以確保讓人類可以兜底的體系，可以讓他們在秩序崩塌之後依舊能找到一條舊路作為他們的基礎，捲土重來。」
基里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那杯涼透的咖啡，目光落在深褐色的液面上，仿佛想從自己模糊的倒影里讀出什麼答案。
王座廳的照明是佩圖拉博親自調校過的，明亮卻不刺眼，均勻地鋪散在每一寸耀金地面上，連影子都被壓縮成了腳下一圈淡淡的輪廓。
基里曼總是會想一個問題，在經歷過大戰，處理了近千年公務之後，他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答案從來都沒有變過。
為了人類。
「為了人類」這四個字，說起來只需要一秒鐘，真正要做出來，卻需要一個帝國、五個銀河、無數代人的生命去填。
而且還說不好其中究竟混雜著多少是真心愿意為了人類的。
「你說得對，戰帥。」
基里曼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王座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以前總想的是怎麼讓人類跑起來，怎麼讓他們超越極限，讓他們達到我眼中他們應該達到的高度，讓他們離開我們之後一樣可以繼續發展。」
他頓了頓，有些自嘲地笑道。
「但我從來沒認真想過，他們跌倒了該怎麼辦。」
「我為我們帝國的未來是擔憂過的，擔心假如我們失敗之後該怎麼辦？為此我也曾做過一些準備，為了日後人類們可以有一線生機。」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自己跌倒了該怎麼辦？他們該如何將自己攙扶起來然後繼續發展。」
「人類的文明史就是一部跌倒史。」
馬卡多插入了他們的話題。
「泰拉上的每一個王朝都以為自己會永恆，每一代人都認為自己站在歷史的頂點，然後他們跌倒了，爬起來的次數永遠少於跌倒的次數。」
「但人類依舊存活著，一直到了現在，挺過了數不盡的劫難，每次在人類命運的轉折點，人類總能力挽狂瀾，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無知黑暗的舊夜時代站出來的人是你們的父親，人類需要引導者，在舊夜那樣的至暗時刻，人類需要一個領導者。」
「但我不會因為舊夜的存在，就把整個人類歷史都定義成一場需要救世主來拯救的災難。」
基里曼說道。
馬卡多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基里曼。
「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羅伯特，只是你並不確定那是否正確。」
「從來就沒有正確的答案，但我們可以選擇做或者不做。」
佩圖拉博從柱子旁走過來，腳步聲在王座廳里迴蕩。
「做，不僅要做，還要儘快地做！」
基里曼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會猶豫一樣。
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王座廳中央，邏輯引擎緩慢升起一副全息影圖。
帝國的疆域在投影中緩緩旋轉，五個銀河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從泰拉所在的太陽系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吞噬了一個又一個星系，點亮了一顆又一顆死寂的恆星。
人類帝國用了一千年的時間，從舊夜的廢墟中爬出來，重新成為了銀河中最強大的勢力之一。
這不是帝皇一個人的功勞，也不是原體們的功勞，不是阿斯塔特們的功勞。
這是每一個帝國人民的功勞，是每一個在生產線上的工人，在農田裡彎腰的農民、在戰艦上隨時準備赴死的帝國海軍士兵的功勞。
所有人都在為了帝國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哪怕其中有些人的初衷不是如此。
但一個人的貢獻不是看他的初心，也不是看說過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
帝國就是這樣起來的，靠著無數人的奉獻。
「我們要做兩套體系。」
基里曼轉過身，面對著眾人說道。
「第一套，是我們一直在做的，建立學院，培養人才，發展科技，擴張軍事力量，保護帝國不受外敵侵害。」
「這一套體系的目標是讓人類強大起來，強到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威脅人類的生存。」
「第二套，就是兜底體系。」
「我們要在帝國的每一個世界上建立知識庫，不是圖書館，也不是什麼高端的秘密儲存，我們用最簡單最直白的方式來記錄這些知識。」
「刻在石頭上，還有印在紙上，鑄在金屬板上，燒制在陶瓷里————用不需要電力和網絡，不需要任何基礎設施就能讀取的方式，把人類文明最重要的知識保存下來。」
「農耕技術，冶金技術，醫療知識，建築技術，數學原理，物理定律————無論是高深的理論，還是尖端的科技，還是最最基礎的，統統刻印下來，在文明崩塌之後用來繼續重建。」
「我們要把這份知識埋進每一個世界的深處，埋進那些不會被核彈摧毀，也不會被亞空間風暴腐蝕，更不會被時間長河沖刷掉的地方。」
「這或許有些異想天開了，但這不就是我們現在還存在的意義嗎？不止是為了帶領人類走向未來，也要為了他們做好兜底的準備。」
「既然未來是未知，那就為日後的可能留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