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實在不想在這種場合開罵


  我實在不想在這種場合開罵

  馬格努斯那句話落進庭院暮色中的時候,周圍安靜了片刻。

  伏爾甘正在喝那壺涼茶,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察合台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桌面上那些空碟子移到了馬格努斯臉上,費魯斯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杯子放了下來。

  佩圖拉博靠著椅背,目光越過庭院裡那些正在暮色中逐漸模糊的樹冠輪廓,落在遠處天際線上那片正在從暗藍過渡到深紫的暮色上,安靜了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

  「老十一?」

  「嗯。」

  馬格努斯點了點頭。

  「父親用了希望號上面黃金時代遺留的科技,他說過程還算順利,現在狀況已經穩定了,大約再過幾天就能醒來。」

  佩圖拉博聽完之後端起那杯涼茶又喝了一口,感受著那種帶著蜂蜜回甘的清涼感順著喉嚨滑下去,讓連日來因為人造星神失敗而積壓的沉悶被衝散了一些。

  「他那邊有說別的嗎?比如後續的康復安排和適應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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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說太多,只是說等老十一醒來之後會有一個適應的過程,要讓他慢慢重新適應現實世界的環境,畢竟他當了怪物那麼久,也被封印了那麼久,比我和你們的幾個兄弟都要久。」

  伏爾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太多,只是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庭院上方那片逐漸變得清晰的星空。

  察合台從馬格努斯那邊接過數據板看了一遍,然後遞迴給他,目光中帶著意外和欣慰。

  「總算是有一些好消息了。」

  察合台說道。

  「最近帝國那麼多破事,我還以為帝國又要出事了呢。」

  「是啊,父親做了這麼多年,看來那些技術還真讓他給研究透了。」

  伏爾甘在旁邊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鬆了口氣的輕鬆感。

  佩圖拉博聽著兄弟們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目光落在那杯涼茶的水面上,他看著那片被暮色染成暗藍色的水面,安靜了片刻,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表現出明顯的情緒變化,但心底里確實有一塊懸了很久的地方正在緩緩地落回原處。

  老十一的事一直是帝國和原體們懸而未決的心結之一,而如今堵在眾人心頭的一塊大石頭也終於被搬開了。

  伏爾甘和察合台已經在討論等老十一恢復之後要不要召集一次全體聚會,費魯斯偶爾插兩句關於適應期的建議,只有馬格努斯和佩圖拉博一直安靜著,目光偶爾交匯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之後佩圖拉博在窗邊坐了一會兒,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茶,目光穿過窗玻璃落在遠處綠洲邊緣那些在夜色中泛著微光的沙丘輪廓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姐姐已經躺下了,呼吸平穩綿長,佩圖拉博聽到她翻身時薄被摩擦的聲響,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喝完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站起來關掉了燈。

  第二天清晨的天氣和前一天差不多,太陽從沙丘邊緣升起的時候,庭院裡的那些樹木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葉片邊緣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佩圖拉博比其他人起得早了一些,在庭院裡沿著石徑走了一圈,看了那些在晨光中舒展葉片的植物,路過一處水槽時停了一下。

  馬格努斯也很快就醒了,他穿過庭院走到佩圖拉博旁邊,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新茶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晨光中緩慢舒展葉片的植物,喝了一口茶。

  「帝國那邊有什麼消息傳過來嗎?關於老十一的。」

  佩圖拉博問道。

  「還沒有確切的消息,父親那邊只說情況已經穩定了,估計就是這幾天的事了,一有消息我就會跟你們說的。」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只是轉身沿著石徑走回屋裡。

  早餐後,一行人沿著綠洲城市邊緣的沙丘走了一圈,沙丘的坡度不算太陡,走在上面的時候腳下的沙粒會順著坡度微微滑動,留下淺淺的足跡。

  馬格努斯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指一株生長在沙丘背風面的矮灌木給大家看。

  快到中午的時候,馬格努斯的邏輯引擎響了一聲,他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佩圖拉博他們身上。

  「父親那邊有消息了,老十一已經醒了。」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佩圖拉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具體說了什麼?」

  「說是已經醒了,意識清晰,能夠進行基本的交流,父親在通訊里沒有多說細節,只是確認了狀態穩定,讓我們不用太擔心。」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他轉身繼續沿著沙丘的脊線往前走了一段,在沙丘邊緣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停下來,看著遠處沙漠中那些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淺金色光澤的沙地。

  其餘人也在他身後停住了腳步,沒有人急著開口。

  過了一小會兒,馬格努斯的數據板又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帶著一絲意外。

  「宰相那邊也發了一條消息,說是父親那邊提議,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在近期回泰拉聚一下,老十一剛醒來,等他適應一段時間之後,正好見見兄弟們。」

  「沒說具體的時間,只是說如果有空的話就回去一趟,不強求。」

  伏爾甘點了點頭。

  「那我肯定是要回去的,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期待這一刻,如今老十一能醒過來,這種場合怎麼能少了我們呢?」

  察合台也點了點頭。

  「我也回去,反正現在黑暗之王的事也告一段落了,我正好有空。」

  費魯斯沒有出聲,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表示會到場。

  馬格努斯的目光落在佩圖拉博身上,安靜地等了一下,然後開口問了一句。

  「你呢?」

  佩圖拉博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沙丘的邊緣,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在熱浪中微微浮動的天際線上,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說實話,他不想回去,因為有帝皇那個混蛋在那裡,他本能地抗拒著前往太陽星域的任何地方。

  因為他不想看見帝皇那張噁心的臉,這個混蛋真的不能接近,一定要遠離。

  不管是最危急的時候還是最安逸的時候,帝旱這個混蛋永遠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沒理由地在你背後捅一刀。

  「我也回去一趟。」

  佩圖拉博語氣平靜地說著,竭力地壓制著語氣裡面的厭惡。

  馬格努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收起數據板轉身跟上了佩圖拉博。

  其餘人也陸續從沙丘上走下來,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綠洲城市。

  那天下午,消息又從泰拉那邊發來了一輪補充說明。

  老十一的狀況比預期的要好一些,帝皇在通信中說他已經能夠進行短時間的對話,精神狀態也在穩步恢復,但目前還需要在靜置艙里多觀察一段時間,等他徹底穩定下來再轉到普通的居住環境。

  馬卡多則是單獨給佩圖拉博發了一條信息,內容很簡短,措辭一如既往的克制。

  「他的恢復進度比預期快,身體機能大約已經恢復到了健康原體基準水平的七成左右。」

  「帝皇說如果你有空的話,建議你在他全面康復之前來一趟泰拉,你的永生者轉化技術也許對他會有幫助。」

  佩圖拉博看完那條消息後沒有立刻回復,他把數據板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在午後陽光下微微泛光的沙丘上。

  馬格努斯坐在他對面,手裡也端著一杯茶,看到他的表情後也沒有追問。

  佩圖拉博把數據板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你覺得他會接受永生者的轉化嗎?我是說,他剛醒來,還沒完全適應現在的狀態。」

  「如果父親開口的話,應該會。」

  馬格努斯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審慎。

  「他想要保自己的子嗣們,給兄弟留一條後路,這無可厚非。」

  「但那也要看他自己願不願意,畢竟老十一已經沉睡了這麼多年,說不定他一覺醒來之後也想體驗一下不同的人生,誰知道呢?」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

  出發的時間定在兩天後。

  馬格努斯安排了一艘風暴鳥送他們回到普洛斯佩羅主城區的軌道,然後登上各自的旗艦,朝泰拉方向駛去。

  泰拉的軌道在鐵血號脫離網道時出現在舷窗視野中,兩艘希望號的龐大輪廓如同耀金色的巨碑懸浮在行星的陰影側,在遠處恆星的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佩圖拉博站在艦橋的觀測窗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旗艦泊入指定的星港泊位口他走下舷梯的時候沒有看到瓦爾多,只有一名禁軍盾衛連長等在通道口,簡短地行了個禮,說帝皇和各位原體已經在王座廳等候了。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帶著姐姐跟著那名禁軍穿過星港的長廊,沿著那些熟悉的通道一路走向王座廳的方向。

  推開門的時候,裡面的光線比預想中要亮一些。

  王座廳中央那張大圓桌周圍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多恩坐在主位的左側,基里曼在他旁邊,馬卡多坐在桌尾的位置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歐爾佩松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伏爾甘和費魯斯坐在靠窗的一側,察合台和可汗低聲交談著什麼,聖吉列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聽到門響便回過頭來朝佩圖拉博點了點頭。

  帝皇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長袍,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看到佩圖拉博進門時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佩圖拉博走到桌尾一個空位前坐下來,椅子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王座廳里格外清晰。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又讓凡人侍從們端上來一把椅子讓姐姐坐下,隨即就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圓桌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

  荷魯斯坐在他斜對面,德拉科和剛醒來的老十一坐在隔壁。

  老十一看起來很瘦弱,而且很矮小,佩圖拉博從未見過原體裡面有這麼矮小的。

  他好像一個剛剛成年的凡人孩子,但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導致他的身體發育極度遲緩。

  此刻荷魯斯就坐在他的身邊,眼神中帶著一絲寵溺。

  看樣子老十一讓他想起了什麼。

  會議開始之後的前半段,話題主要集中在老十一的康復計劃和後續安排上,基里曼提了幾條關於適應期的建議,馬卡多補充了一些關於醫療資源調配的細節,帝皇偶爾插一句確認關鍵節點的時間安排,氣氛平和而有序。

  不得不說,老十一生在了一個好時代,要是擱大遠征和復仇遠征的時候,現在的他已經被迫趕鴨子上架直接送到戰場前線了。

  但在話題轉換到希望號遺留技術的後續推廣以及帝國技術體系重建的時候,帝皇的目光開始不自覺地往佩圖拉博的方向偏轉。

  起初幾次只是短暫地掃過,像是偶然的視線游離,但次數逐漸增多,頻率也逐漸加快,直到圓桌上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帝皇的方向,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佩圖拉博,王座廳里的空氣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變化。

  佩圖拉博坐在那裡,沒有迴避也沒有迎上,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佩圖拉博。」

  帝皇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關於帝國技術體系重建的事,我有些事情想和你單獨聊一下。不是正式的事,只是一些想法。」

  佩圖拉博沒有回應他,只是坐在那裡,最後還是頂不住那股怪異的氣氛,轉過頭來看著帝皇。

  「你想聊什麼?」

  帝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在桌上把一塊數據板打開,調出了一份文檔,在桌面上滑到了佩圖拉博面前。

  佩圖拉博低頭掃了一眼那上面的內容,那大致是帝國那些生產線近期的效率曲線圖,標註著那些出現下滑的節點和需要調整的參數範圍。

  「我知道你不願意再參與了,但帝國的技術體系統一性需要至少一個熟悉整套系統運作流程的人來把關,這不是請求,只是一種現實情況的描述。」

  帝皇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又補充道。

  「畢竟,你雖然已經退休了,但那些技術體系很大一部分都是你親手搭建的,如果它們因為你不再參與而出現系統性衰退,你不覺得那是你應負的責任嗎?」

  帝皇最後那句話落進空氣里之後,圓桌周圍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佩圖拉博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那份文檔,他安靜地看完了最後一行字,然後抬頭看向帝皇,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所以你是在暗示,那些生產線現在的效率下降是因為我的退出而導致的,而我現在應該對此負有一定責任?乃至全責?」

  帝皇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否認,那就已經是一種肯定了。

  佩圖拉博看著帝皇的表情變化,眼神平靜而冷淡地開口說道。

  「那你怎麼沒想過,也許問題的根源在於,你自己親手建立起來的帝國在離開了我的托底之後連幾十年都撐不住?」

  佩圖拉博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你覺得我會因為那些數字而感到愧疚?因為那些曾經是我親手搭建起來的東西在衰退而覺得心疼?」

  「我早就把那些東西的維護手冊和操作指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你們連照著抄都抄不會,怪得了誰?」

  「我退休了,我對帝國的責任在卸任戰帥的那一天就已經全部盡到了,至於剩下的東西,那些

  是你們自己的事。」

  「有時候我真的不想在這種場合上罵人,但你總是能在最不合適的地方和時候逼我罵粗。」

  「記住了,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無能的過錯,不關我任何事。」

  「也怪不得,活了這麼久的人了,結果黃金時代這麼繁花的時候也傳承不下來幾樣科技,結果你本身就是個廢物,現在卻在想著把根本不屬於我的責任和義務壓到我的身上。」

  「做人做到你這份上,我覺得還不如把德拉尼科翁放出來,把你的頭給砍了算了,這樣子對我和帝國都好,畢竟有你在,哪怕就是你還活著,我覺得日後都還會有不少人因為你而喪命。」

  「你這一生真的失敗透頂了,尼歐斯,我以前總覺得我的鄙視或許在你帶領人類重新爬了起來有些狹隘了,但是你總是在用實際行動來告訴我,你這個人就是這樣。」

  「你就是個廢物!除了那一身實力之外再無其餘用處,馬卡多也是瞎了眼了,居然能把你叫出來,看來他這個生在黃金年代的老頭子也不怎麼樣,辛辛苦苦當牛做馬了一輩子,現在還在縱容你。」

  「另外,太陽領主,以後要是再想叛變的時候記得那一刀捅深一點,別捅他腰子了,記住照著他的心臟來。」

  他帶著姐姐走到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哦,對了,下次再用這種手段來找我,我肯定是不會做什麼的,但我就不知道我的子嗣們會做出什麼來了,畢竟我這些年給了他們不少好東西,死靈當年的璀璨星圖和世界引擎我也是研究了一些東西來的。」

  他推開大門邁步走了出去,史蒂芬妮跟在他的身後。

  王座廳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留下一眾面色青紅藍綠紫交加的眾人,良久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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