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多恩的轉變


  多恩的轉變

  多恩在奧林匹亞住下來的頭幾天,佩圖拉博其實有些不太適應。

  他和這位兄弟打了上千年的交道,但兩人相處的模式一直都很固定:戰場、防線、會議桌,中間偶爾夾雜幾句關於後勤補給和火力配置的簡短交談。

  也許偶爾還會拌拌嘴,因為理念的碰撞。

  像現在這樣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每天在花園裡喝茶,在餐桌前吃同一鍋燉菜,在傍晚沿著河岸散步,對佩圖拉博來說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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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度以為多恩會很快離開。

  畢竟山陣號還停在奧林匹亞的軌道上,帝國之拳的戰團事務不會因為原體的休假而停止運轉,帝國那邊的各種需求也不會因為多恩不在場就自動消失。

  但一周過去了,多恩沒有提離開的事。

  兩周過去了,他依然每天出現在花園的石桌旁。

  到了第三周,佩圖拉博開始覺得多恩可能真的打算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

  多恩的作息很有規律,每天清晨準時醒來,在花園裡走一圈,然後回到石桌旁坐下等早飯。

  上午的時間他會看書,或者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茶樹林發呆。

  午飯後他會沿著鎮子外圍的河岸走一段,然後回到住處繼續看書,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在窗邊站著。

  晚飯後他會在花園裡再坐一會兒,然後回房間休息。

  如果不是因為已經沒有人可以在佩圖拉博面前偽裝,他甚至會認為眼前這個不再是多恩,因為多恩不是這種「懈怠」的人。

  史蒂芬妮也在逐步適應家裡多了一位成員的日子。

  她很快摸清了多恩的作息時間,早飯和午飯都會按時準備,晚上的湯也燉得比平時多了一些分量,因為她發現多恩雖然話不多,但每餐都會喝兩碗湯。

  佩圖拉博注意到多恩在花園裡坐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有時候他會把椅子從石桌旁移到花園邊緣靠近茶樹林的地方,坐在那裡,一坐就是整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那些茶樹在風中翻湧。

  佩圖拉博有一次從他旁邊經過時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發現多恩的表情並不是在思考什麼問題,也不是在觀察什麼細節,只是一種純粹的放空。

  他好像沒有什麼具體的念頭在腦海里轉動,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讓時間從他身上流過。

  多恩有時候也會到奧林匹亞上的城市去轉一圈。

  第一次是佩圖拉博帶他去的,沿著那條被薄荷和茶樹林夾在中間的小徑走到城市的中心,在廣場上轉了轉,看了那棵長了幾百年的老橡樹,在河邊站了一會兒。

  後面幾次多恩就會獨自出門了,佩圖拉博也不問他去了哪裡。

  有一次傍晚多恩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用藤條編的小籃子,裡面裝了一些本地居民才有的蔬

  菜和香草。

  他把籃子放在廚房門口,就自己回房間了。

  史蒂芬妮走出來看到那隻籃子時愣了一下,然後彎腰提起來看了看裡面的東西,臉上浮現出一絲溫和的意外。

  大約又過了兩周的時候,佩圖拉博從書房出來,看到多恩正坐在花園裡的老茶樹下面,手裡拿著幾根細長的竹條,正在試圖把它們編成某種形狀。

  竹條在他手裡不怎麼聽話,這位武器鑄造大師在這方面反倒略顯笨拙。

  佩圖拉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手裡的那些竹條。

  「你在做什麼?」

  「籃子。」

  「什麼籃子?」

  「就普通的那種籃子。」

  多恩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但他的動作比語氣要更誠實。

  那幾根竹條被他按照剛才拆開的方向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試著交叉固定,還沒有做完,竹條就散開了一角。

  帝國之拳的原體不去做武器,不去研究防線如何鎮守,不去搞進攻的序列如何分配力量,反而

  在這裡編這麼個普通的籃子?

  但佩圖拉博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繼續編。

  到第四天的時候,那隻籃子終於成型了,雖然邊緣不是很平整,但至少看起來能裝東西。

  多恩把它放在石桌上,然後站起來沿著花園的邊緣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小把從薄荷叢旁邊摘的薄荷葉,放進籃子裡,端詳了一會兒,就放在那裡了。

  又過了幾天,佩圖拉博發現多恩有了新的習慣。

  晚飯後他會搬一把椅子坐在花園邊緣靠近茶樹林的地方,有時候史蒂芬妮端一盤水果出來放到他旁邊的矮桌上,他會道一聲謝,然後繼續坐著。

  有時候佩圖拉博也端著茶出來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各自坐著,很少說話,有時候甚至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但佩圖拉博發現多恩肩膀的輪廓在那段時間裡明顯鬆弛了許多。

  帝國那邊其實一直都知道多恩在奧林匹亞。

  山陣號停泊在奧林匹亞外圍軌道的消息並沒有刻意隱瞞,帝國內部對這件事的反應也出乎意料地平靜。

  基里曼發了一封簡短的通訊過來,詢問多恩的情況,語氣中也帶著一絲疑惑,畢竟誰都知道,多恩從來不休息。

  他只會在他的山陣號裡面進行他那扯淡的自虐活動,以求加強自己對帝皇的信仰和意志。

  可現在的多恩實在太過反常,如果不是因為對佩圖拉博信得過,基里曼他們甚至會以為多恩已經被囚禁了。

  佩圖拉博回覆說他在休息,基里曼就不再追問了,讓佩圖拉博覺得有些古怪,換作以前基里曼肯定會說一大堆關於政務和前線的事,或者詢問一下關於多恩的情況。

  馬卡多也發了一封,內容比基里曼的更短,只是問了一句「他狀態怎麼樣」,佩圖拉博回了一句「還行」,對話就結束了。

  佩圖拉博沒有主動給帝皇發任何消息,帝皇也沒有發來。

  那些王座廳里的爭執和佩圖拉博離開之前留下的那段話,仿佛被默認放在了某個不再被提及的位置上,沒有人去碰它。

  又一個月後,伏爾甘也來了。

  他帶了幾箱夜曲星本地產的水果和幾袋新烘乾的茶葉,穿過花園走進來的時候多恩正坐在老茶樹下面看那本關於普洛斯佩羅地方植物生態的書,看到伏爾甘走進來時抬了一下頭,微微點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伏爾甘把東西放下之後在多恩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扭頭端詳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兄弟,你看起來氣色好多了,比你在前線上的時候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都少了。」

  多恩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仍然落在書頁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很平淡,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這裡的空氣和環境很好。」

  伏爾甘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說什麼。

  多恩沒事就好,看他那眉宇舒展的樣子就知道這段日子他過得不錯,那就好,那就好。

  伏爾甘在奧林匹亞住了五天,每天的活動軌跡也很簡單。

  早上跟多恩一起坐在花園裡喝茶,下午有時候會跟著佩圖拉博去鎮子外圍走一圈,有時候會幫史蒂芬妮修剪花園裡那排薄荷,傍晚三人坐在石桌旁喝一壺茶,聊些在泰拉和前線都聽不到的平淡瑣事。

  伏爾甘離開的那天,還特意囑咐了多恩要多休息。

  多恩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伏爾甘上風暴鳥之前,佩圖拉博站在莊園門口送了他一段,看著他那高大的身影穿過那排薄荷,沿著小逕往星港的方向走去,走到小徑拐彎處時他回頭朝莊園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樹叢後面。

  佩圖拉博在莊園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走過花園的時候看到多恩還坐在老茶樹下面看著遠處那片茶樹林,杯子裡的茶還沒喝完,就放在膝蓋旁邊的石板上。

  他走回書房坐下來之後,喝了一口茶,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午後的陽光在花園裡緩慢移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打開邏輯引擎。

  多恩在奧林匹亞住了半年,每天的生活仍舊是那麼地規律。

  這段時間裡佩圖拉博注意到他有一些細小的變化。

  他會在吃完早飯之後主動把碗碟端進廚房,還會在史蒂芬妮洗菜的時候坐在廚房門口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話題大多是關於花園裡那些植物的長勢或者鎮上集市里新到的某樣東西,簡短的句子,偶爾帶著一些零碎的生活感。

  這一天,佩圖拉博傍晚回到莊園的時候,看到多恩正蹲在花園東面那片新翻整過的土地旁邊,用手輕輕撥開一片葉片邊緣的泥土,看到那些細小的根須正在往深處延伸。

  他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回石桌旁坐下來。

  佩圖拉博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什麼都沒說,兩個人就在暮色中安靜地坐著,直到山坡上的燈火亮起來。

  這是一天最為放鬆的時刻,因為到了這一刻,奧林匹亞上的所有人都已經開始準備歇息了。

  「我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多恩忽然問了一句。

  「半年了吧。」

  多恩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眼神裡帶著思索的神色,然後就繼續看著遠處那些逐漸亮起來的燈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

  「再過幾天,我可能就要回去了。」

  「回泰拉?還是回山陣號?」

  「先回山陣號,然後把一些積壓的事情處理完,再去泰拉,父親那邊可能有些事需要我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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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用,跟你說一下。」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沒有挽留,也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遠處山坡上那片正在暮色中逐漸亮起來的燈火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多恩走的那天清晨,天氣和往常一樣好,人造太陽從東面的山脊線上升起,在花園裡鋪開一片暖金色的晨光。

  佩圖拉博送他走到莊園門口,史蒂芬妮拎著一隻小布袋跟出來,裡面裝了幾包新烘乾的茶葉和一小罐她醃的醬菜,多恩接過去時微微頓了一下,道了一聲謝,然後收進了口袋裡。

  「如果那邊待得煩了,隨時可以回來。」

  多恩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轉過身沿著那條被薄荷和茶樹林夾在中間的小徑向星港的方向走去。

  走到小徑拐彎處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莊園的方向,朝站在門口兩人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他的身影消失在樹叢後面之後,佩圖拉博和史蒂芬妮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兩道細長的輪廓,風從茶樹林的方向吹過來,裹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

  多恩離開後的頭幾天,莊園裡安靜了許多。

  花園裡的石桌旁少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老茶樹下面那張椅子被收進了檐廊下,史蒂芬妮做飯時也不再需要刻意多備一人份的湯。

  佩圖拉博坐在石桌旁喝茶時,目光偶爾會飄向花園邊緣那張空出來的位置,然後移開。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喝完那杯茶,然後起身去書房處理一些積壓已久的數據。

  大約一周後,佩圖拉博正在書房裡整理一份關於奧林匹亞外圍防禦陣列的參數更新記錄時,邏輯引擎響了一聲。

  他本以為是多恩到了帝國之後發來的平安話語,便沒有急著點開,等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才伸手劃開了屏幕。

  發信人的名字讓他微微頓了一下,不是多恩,而是帝皇。

  他看了一眼那行未讀標記,本想直接關掉,但那段文字比佩圖拉博預期的要短很多。

  他點開之後只見上面只有幾句話,大意是多恩在回到泰拉之後主動提交了一份關於帝國未來發展規劃的書面建議,提議設立一個由多位原體輪值參與的決策委員會,用以分擔戰帥和攝政王的行政負擔。

  佩圖拉博看到那個提案的時候,手指停在屏幕邊緣。

  這一點都不像多恩的風格,多恩會解決問題,會執行命令,會建造堡壘,但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提出系統性改革方案的人。

  他對自己有自知之明,也沒有這個興趣。

  佩圖拉博的目光在那段文字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把屏幕關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亮的茶樹林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多恩在花園裡蹲下來看著那些花卉的根須伸向深處的畫面。

  多恩坐在老茶樹下面把幾根竹條拆開又重編的畫面,離開那天在莊園門口接過姐姐遞來的茶葉罐時那道短暫的停頓,以及他最後朝莊園方向點頭的那個細微動作。

  佩圖拉博沒有回覆那封通訊,但他把那段文字保存了下來。

  帝皇的通訊已經在三天前被他隨手丟進了已讀文件夾,但佩圖拉博後來又把它調出來讀了兩遍。

  多恩提案的細節比他最初看到的要完善得多,那不僅僅是一個「輪值委員會」的構想,還有一整套完整的權力分配和責任分擔機制,難以想像,這竟然會出自多恩的手中。

  佩圖拉博坐在書桌前,指尖在桌面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把邏輯引擎關掉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在午後陽光中微微翻湧的茶樹林,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最後他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重新打開了邏輯引擎,找到那封通訊,翻到最下面的附件欄。

  那封通訊的附件多了一份數據包,標註的時間比正文晚了兩天。

  佩圖拉博點開來看,裡面是一段音頻,時長不到十分鐘。

  發信人欄沒有標記名字,只顯示了一串他熟悉的加密編碼,屬於多恩的個人頻道。

  他沒有猶豫,直接點開了播放。

  音頻的開頭有一段幾秒鐘的空白,然後是多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佩圖拉博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停頓和遲疑。

  「我在奧林匹亞住的這段時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以前總覺得,堡壘要靠石頭和鋼鐵來建,後來我發現,有些東西比石頭和鋼鐵更牢固。」

  「那段時間,我看到你和你姐姐是怎麼相處的,也看到了那些路過花園的人臉上的表情。」

  「我想起父親以前說過的一句話,他說,帝國最堅固的防線不在堡壘是否堅固,在人心是否堅定。」

  「我那時候沒聽懂,現在我好像懂了一點。」

  「我回泰拉之後提交了一份議案,內容是關於決策制度的改革,但有些細節我沒有寫在紙面上,我只想讓你知道這個,不是通過正式渠道,只是作為兄弟之間的交流。」

  「我一開始的提案,按照他們的話來說,比較激進,因為其中涉及對父親權力的分權配置,所以第一代提案被否決了。」

  「現在這一版本算是我們雙方都認可的一個方案,我會把這份初代的版本發給你,如果我在這

  方面出了什麼差錯,我想只有你可以給我正確的答案,或者說,只有你才能糾正我的錯誤。」

  「我把在奧林匹亞的這段日子編進了我的堡壘」里,以後不管遇到什麼,我想,我都會永遠記得這段日子。」

  音頻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多餘的結尾或告別語。

  佩圖拉博聽完之後把數據包關掉了,沒有保存也沒有刪除,坐在書桌前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正在逐漸加深,花園裡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幾盞,他站起來走出書房,穿過走廊來到客廳,姐姐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見他出來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合上書。

  「怎麼了?」

  「沒事,就是覺得,有些東西,可能比我想像的要更複雜一點。」

  史蒂芬妮沒有追問,只是把書放到一旁,站起來朝他走了幾步,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沒事就好,晚飯還有一會兒,你可以在花園裡坐坐。」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客廳來到花園,在那棵老茶樹下面坐下來。

  暮色中那些茶樹的輪廓正在逐漸模糊,遠處山坡上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點在漸暗的天幕下連成一片溫柔的星海。

  多恩變了,佩圖拉博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有了這些心路歷程,但多恩的改變毋庸置疑。

  僅僅千餘年,就連頑石都開始有了轉變嗎?

  帝國究竟發生了什麼?

  佩圖拉博的目光放到了亞空間,他可以確定,封鎖沒有任何問題,八芒星近半的力量都在死死地壓制著,混沌現階段絕對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

  佩圖拉博發現,自己離開的這些年,忽然有些搞不懂這些兄弟們了。

  他在花園裡坐到了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姐姐在喊他了,才站起身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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