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意外的來客
意外的來客
王座廳的門在佩圖拉博身後合攏的那一刻,隔絕了裡面那張他不想再看第二眼的面孔。
走廊里的光線比王座廳內暗一些,冷白色的照明燈沿著天花板均勻地排列著,在磨砂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佩圖拉博沒有加快步伐,也沒有放慢,只是以那種他一貫的平穩節奏沿著長廊朝星港的方向走去,但是他的速度看起來卻很快。
他想早點離開這裡,因為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動手。
史蒂芬妮跟在他身側,腳步同樣平穩,一個永生者的靈能低不到哪裡去。
她從佩圖拉博在圓桌前站起來的時候就沒有說過話,也沒有伸手去拉他或試圖阻止他。
只是在兩人走進星港的通道時,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的表情雖然冷峻但沒有失控的跡象,便轉回去繼續走自己的路。
鐵血號的舷梯在泊位上等待著,佩圖拉博登上艦橋時沒有下達多餘的口令,憎惡智能便已經自動鎖定了奧林匹亞的坐標,引擎在沉默中完成預熱,整艘旗艦在不到五分鐘內就從泰拉軌道上脫離,進入了網道的入口。
佩圖拉博站在艦橋的觀測窗前,安靜地站了很長時間,一直到鐵血號穿過網道的中段時,他的目光才從窗外移開,落在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上。
史蒂芬妮從休息區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茶遞到他手邊,沒有問他泰拉那邊會怎麼樣,也沒有安慰他,只是在他身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休息區,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書繼續看。
佩圖拉博端著那杯茶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艦橋中央的指揮位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那
杯茶,溫度剛好,茉莉花的清香中帶著一絲極淡的甜味,是姐姐新調的那種配方,還是他之前喝到過的那種味道。
佩圖拉博喝出來了一些羅漢果的味道:有點甜絲絲的:但並不膩口。
他把那杯茶慢慢地喝完,然後放下杯子,深呼吸了一下後,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鐵血號在奧林匹亞軌道上停穩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佩圖拉博走下舷梯穿過星港的長廊,沿著那條被薄荷和茶樹林夾在中間的小徑走回莊園。
推開大門的時候,客廳里的光線還很柔和,清晨的陽光從東面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映在了佩圖拉博的臉上,將他心裡的陰霾驅散了不少。
人果然不能生活在有畜生靠近的地方,不然心理會出問題的。
佩圖拉博此刻再次感受到了環境的重要性。
史蒂芬妮從他身後走進來,把旅行袋放在門邊的柜子上,然後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門框上喝了半杯。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直到佩圖拉博的目光從窗外移開,落在她身上時,她才放下杯子問了一句。
「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隨後沒等佩圖拉博回應,她便自顧自地走進了廚房,佩圖拉博沉默了一會兒,便在餐桌前坐了下來,看著姐姐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粥的溫度剛好,鹹淡適中,幾碟小菜放在桌子中央。
佩圖拉博把那碗粥喝完,又夾了兩筷子青菜和鹹鴨蛋,然後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逐漸明亮起來的花園。
史蒂芬妮收拾了碗筷,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茶,安靜地陪他坐著。
當天下午,佩圖拉博走進了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了邏輯引擎,抽出了那份關於奧林匹亞外圍防禦陣列的參數記錄,把那些已經確認過的參數重新過了一遍,又補充了幾條新的注釋。
在原有的基礎上,他又給奧林匹亞的外圍防禦平台加上了好些黑科技。
他沒有去碰那個存著人造星神相關文件的加密文件夾,那裡面還保留著他最後一次在實驗場日誌中寫下的幾行記錄。
他在那些舊文件里翻了一會兒,又在希望之心項目上面添加了幾筆之後,他關掉了邏輯引擎,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那些在午後陽光下微微晃動的薄荷葉子。
他沒有給自己定下一個明確的目標,只是在其中漫無目的地翻著,偶爾停下來看幾行舊記錄,偶爾翻到某頁時停頓片刻然後又翻過去,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把那幾本舊筆記從書架的這頭搬到那頭,然後又搬回來。
就這樣過了大約三個月。
佩圖拉博每天會走一遍同樣的路線,坐在花園裡喝茶,看一會兒書,偶爾沿著鎮子外圍的河岸走一小段,傍晚時分回到書房打開邏輯引擎翻幾頁舊文檔,然後關掉屏幕回客廳。
姐姐每天還是照常給他做著飯,然後安靜地陪著他。
直到這一天,丹提歐克給自己發來了消息。
佩圖拉博點開通訊的時候,手裡還端著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丹提歐克的投影出現在書房中央,背景是艦橋的冷白色照明,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簡短直接。
「父親,奧林匹亞外圍防區識別到了一艘星堡,直接朝著奧林匹亞本星的方向來了,是山陣號9
口佩圖拉博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著丹提歐克,似乎是想確認丹提歐克的話語。
丹提歐克點了點頭,讓佩圖拉博有些來了興趣。
「他來我這幹什麼?不回去前線了?」
「不清楚,多恩殿下只是說想跟您見一面。」
佩圖拉博放下杯子靠在椅子上,有些摸不准多恩到底是什麼意思。
「讓他進來吧。」
「是。」
佩圖拉博站起來走出書房,穿過走廊來到莊園門口,站在那排薄荷旁邊,看著遠處山坡上那條通往星港的道路。
過了一陣子,一輛小型地面載具沿著道路從星港方向駛來,在莊園門口緩緩停下。
多恩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簡單得近乎樸素的藍白色便服,沒有披甲也沒有攜帶任何明顯的標識,身形依然魁梧,面容依舊剛硬,但在那些被風拂過的樹影間顯得比王座廳里少了幾分沉重。
他從車的另一邊拎了一隻不大的手提箱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身看向佩圖拉博,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打擾了,兄弟。」
佩圖拉博站在門廊下看了他一會兒。
「進來吧。」
他側身讓開了門口,帶著多恩穿過客廳走向花園,在石桌旁坐下來,給多恩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續了一杯,然後靠在椅背上等著多恩先開口。
多恩沒有客氣,他在佩圖拉博對面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掃過花園裡那些被精心打理過的薄荷和茶樹林,最終落在佩圖拉博臉上。
「你離開之後,王座廳那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佩圖拉博問道。
「羅伯特沒有評價什麼,他只是把下一項議題提了出來,然後繼續走正常的流程,宰相抽完了一整根雪茄,歐爾佩松一句話都沒說,萊恩一直在看數據板,費魯斯和伏爾甘也沒有說話,聖吉列
斯也沒有發聲。」
「我走出門之後,你們應該還繼續開了會吧?」
「開了,照常走完了議程,只是沒人再提你的事。」
佩圖拉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多恩也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停頓了片刻後開口說道。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替父親或者任何人傳話的。」
「那你為什麼來?又想說那些只有你會遵守的冠冕堂皇的話語?還是想要什麼武器裝備來補充一下你的山陣號?」
多恩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山坡上正在午後微風中翻湧的茶樹林上。
這讓佩圖拉博愈發有些好奇了,這跟多恩一向直來直往的性格不太對得上,佩圖拉博罕見地從多恩臉上看出了一絲遲疑。
多恩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我想聽聽你對帝國未來的看法,不是什么正式的看法,這場對話也不會被傳出去,只是單純的一場交流。」
「你怎麼會突然想談論這個?我還以為你會對我新出的防禦陣列感興趣。」
多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佩圖拉博,他沒有在開玩笑,頑石也不會開玩笑。
佩圖拉博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茶杯放到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我覺得,帝國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技術,也不在於那些生產線和資源分配,真正的問題在於,它自己還沒有想清楚要往哪個方向走。」
「羅伯特想建立一個不依賴原體和帝皇也能運轉無阻的體系,萊恩想要剿滅所有威脅帝國的敵人,馬卡多和帝皇想建立一個獨立運轉的帝國新體系,伏爾甘和費魯斯想專注於技術的研究和發展————」
「但父親更想維持現狀,讓帝國以現有的模式繼續運轉下去。」
多恩說道。
「這些方向之間並不完全一致,有時候甚至互相衝突,羅伯特想建立的體系需要萊恩的軍事力量來支撐,但萊恩的戰帥決策在某些時候會和羅伯特的方向產生分歧,帝皇想要維持現狀,但現狀本身就在因為帝國的擴張而不斷改變。」
「那你覺得這個方向矛盾的問題該怎麼解決?」
「我不知道。」
佩圖拉博的語氣平淡,讓多恩下意識有些愣住了。
「這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也不是我該解決的問題,我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了。」
多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放下杯子之後說了一句。
「我想了很久,也許帝國的未來不應該由某一個人來決定,而是應該由我們所有人共同來承擔這個責任。」
佩圖拉博沒有回應他,這種說辭他聽過太多。
個個都要說為帝國出力,但實際上有幾人是真正願意為了帝國出力的?
當然,佩圖拉博眼前這人肯定是,這不用懷疑。
「你能在我這裡說這些話,說明你已經在思考這些事了,這是好事,我本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思考這些東西的,只會想著進攻和構築防禦工事。」
多恩還是那個樣子,看不出來有什麼表情,但佩圖拉博能注意到,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本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迷茫。
過了好一會兒,多恩才開了口。
「那天你離開之後,會議繼續開了下去,議程走完了,該討論的也討論了,但後來每個人都走了,只有我坐在那裡多待了一會兒。」
「父親問我,我留下來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說,我說沒有,只是想坐一會兒,然後父親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子旁邊。」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
「我看著那些空著的椅子,就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們都不在了,或者其中一些人走了,帝國會變成什麼樣子?」
佩圖拉博沒有接話,等著他說完。
「我以前從來不會考慮這種事,因為我覺得只要堡壘建得足夠堅固,防線足夠嚴密,父親和我們還在,帝國就能一直存在下去。」
「但那天我看著那些空椅子,忽然覺得堡壘和防線可能不夠,父親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或許也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離去,那這個帝國,會怎麼樣?」
「如果坐在這張桌子上的人自己都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走,那這座堡壘再堅固又能撐多久?」
多恩突然說出這些話讓佩圖拉博有些不知所措,羅格多恩也會考慮這種事嗎?
「你忘了黃金時代了?當時的人類可不需要帝皇和原體,而我們現在也難以望其項背。」
「可黃金時代已經毀滅了。」
「我們會回去的。」
「怎麼回去?」
多恩的話語讓佩圖拉博一愣。
「什麼怎麼回去?」
「我們該怎麼回到黃金時代?」
「我們有希望號,也有很多黃金年代遺留的科技,我們還有五個銀河,我也————」
「可現在的我們仍然是這個樣子,很多年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發展過了。」
「發展偶有停滯是很正常的事。」
多恩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的茶樹林,眼神中沒有了焦距。
「所以你來找我,就是想讓我告訴你帝國應該怎麼走?」
「不是。」
「我是想來聽你說一下,你為什麼不打算再管那些事了。」
佩圖拉博覺得多恩真的變了,他沒有想到多恩會問出這個問題,這跟他以前認識的多恩有很大不同。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外面的話傳來傳去的,早就沒有多少真實性了,我想聽你自己說一下。」
佩圖拉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跟多恩一樣看向遠方,就這麼安靜地過了好一會兒。
「因為我發現,不管我做什麼,最終都會回到原點。」
「我把那些生產線建好了,過一段時間它們會出問題;那些問題修好了,過一段時間又會有新的問題出來:解決了叛徒,但新的叛徒會在別的地方冒出來:改進了制度,但制度本身又會被後來的掌權者扭曲————」
「我封存了所有的混沌諸神,可總有一天,祂們仍然會掙脫束縛,重新向現實宇宙傳播信仰,沒有什麼永生者可以活這麼久,哪怕我們的壽命理論上已經接近無限,可總有意外。」
「不是說我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發現,我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會在某個時間點被消耗掉,然後帝國又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所以我就停了。」
多恩轉過頭來看著佩圖拉博,眼神中仍然帶著迷茫。
「我以前沒想過這些問題,我一直在做那些具體的事情,建造堡壘、制定計劃、執行命令,我認為只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接下來的措辭。
「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讓我開始想一個問題,如果一切都有終點,那我們做這些事還有什麼意義?」
「我一直以來堅守的堡壘,到頭來卻是那麼地弱不禁風,沒有倒在外敵的入侵之前,反而倒在了內部的崩塌。」
佩圖拉博看著多恩,這一次他沒有迴避那個問題。
「意義不在於那些事會不會被消耗掉,而在於它們在消耗掉之前帶來了什麼。你建造了一座堡壘,它也許有一天會被摧毀,但它在被摧毀之前保護了那些住在裡面的人。」
「你制定了計劃,它也許有一天會被推翻,但它在被推翻之前指引了那些執行它的人,意義不在結果,意義在過程。」
「沒有什麼種族可以一直屹立不倒,曾經的古聖、太空死靈、星神、靈族————」
「他們每一個都在漫長的時光長河中崩塌了,我們能做的,也只不過是把這個過程延長,可以讓人類們存活得久一點而已。」
「不用懷疑自己,很多時候你的防禦並沒有落後,城牆往往只會從內部腐朽,而不是倒塌在敵人的攻擊之下。」
多恩安靜地聽完,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茶樹林上,久久沒有移開,像是在消化那些話,又像是在用它們對照自己過去所做的那些事。
佩圖拉博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在給多恩倒滿了之後,把茶壺裡最後一點茶水倒進自己的杯子裡,端起來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多恩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佩圖拉博身上。
「你說得對,也許我不應該去想那麼遙遠的事情。」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一天連我都開始懷疑自己做這些事的意義了,那我建造的那些堡壘可能真的會垮掉。」
「所以你現在想怎麼做?」
「不知道,但至少,我並不打算停下來。」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花園東面那片新翻整過的土地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花卉的生長情況。
多恩也站了起來,走到他旁邊,低頭看著那些在午後陽光下舒展葉片的花卉。
「你的花園打理得很好。」
「我姐姐的功勞。」
多恩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花卉,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沿著花園邊緣的步道慢慢地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茶樹前都會停留片刻。
佩圖拉博回到石桌旁坐下來,給那壺茶填滿了茶水之後,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等著多恩走完那圈回來。
多恩走完一圈之後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說。」
「如果有一天,帝國的走向真的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你會不會出手?」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不需要問我願不願意,你只需要知道我會在就行。」
多恩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茶,兄弟,很好喝。」
「那就多喝點,還有什麼軍務嗎?今天留下來吃飯吧,我姐姐的手藝你應該嘗嘗。」
多恩點了點頭,隨即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我是否可以在這裡多住一陣子?我不想那麼快回去。」
佩圖拉博看著多恩,這位兄弟此刻臉上少了很多硬朗的感覺,更多的是疲倦。
「只要你想,我這裡永遠有你一座房子,你想自己建也沒問題,我給你提供最好的材料。」
多恩聽了那句話,目光在佩圖拉博臉上停了一下。
「謝謝你,兄弟。」
佩圖拉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多恩一眼。
「我去讓姐姐多準備一些飯菜,你想住多久都行,我去給你收拾一間客房出來。」
說完他就離開了。
多恩的目光仍然落在遠處那片茶樹林上,那雙因為長年累月的重壓而始終緊繃的眉毛,此刻稍微鬆弛了一些。
佩圖拉博走進屋裡的時候,史蒂芬妮正從廚房探出頭來,顯然已經聽到了剛才的對話,她沒有多問,只是放下手裡的鍋鏟朝佩圖拉博點了點頭。
「二樓靠東邊那間客房我上個月剛收拾過,床單和被褥都是新換的,我再添一床薄被,晚上這邊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