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逢
集市上人聲越發嘈雜，一眼望去，儘是上了年紀的老者。
鄉鎮上的年輕人，都去了城裡。
老人們留守在這裡，直到他們化為黃土的一份子，也不捨得被風吹走，仍舊要埋藏在黃土高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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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瑤和大胖跟在母親的身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
母親一會走到布攤前，嘴裡念叨著想要裁一塊布，好在過年時縫新床單新被罩；一會走到一個擺滿針頭線腦的攤位前停住，手指在一捆藏青色的棉線團上摩挲著，臉上泛起了思索斟酌的神色。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瞧見有主顧來了，連忙笑著招呼：「他嬸子，看看這線？純棉的，納鞋底、縫衣裳都結實，一斤才八塊錢。」
母親拿起線團捏了捏，又對著光線瞅了瞅，輕聲問道：「能不能便宜點？我要兩斤，給十五塊行不？」
一斤八塊，兩斤十六。
可母親非要講個一塊錢的價。
老太太一聽，急忙擺擺手：「他嬸子，這已經是最低價了，進價都快不夠了。你看這線的粗細，勻勻稱稱的，不像那些摻了化纖的，用著就起球。」
母親沒鬆手，又拿起另一捆淺灰色的線對比著：「你再讓五毛，十五塊五，我就拿兩捆。」
兩人你來我往討價還價了半天，最終老太太拗不過母親的執著，嘆著氣應了：「罷了罷了，看你也是過日子的人，十五塊五就十五塊五，下次可得多照顧俺生意。」
秦瑤站在一旁，略微有些尷尬。
她已經多少年沒有聽過「毛」這個貨幣單位了。
倒是大胖一直給秦瑤母親豎大拇指，誇讚她真會過日子。
母親臉上露出笑容，小心翼翼地從褲腰裡掏出一個布袋，一張一張數著零錢。
手掌因為常年勞作顯得粗糙。
看到這一幕，秦瑤的心揪了一下。
母親雙手捧著的不是輕飄飄的零錢，而是沉甸甸的生活重擔。
她看似因為塊二八毛在講價，可哪怕一毛錢都是她面朝黃土背朝天，滴了無數汗水，雙手長了多少老繭種植糧食種出來的。
秦瑤看著母親把省下來的五毛錢小心翼翼地揣回布袋，心裡不由得一陣發酸。
母親這輩子都這樣，省吃儉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對自己摳得厲害，卻從來沒虧待過她。
「媽，要不咱買塊好點的布料，給你做件新棉襖吧？」秦瑤忍不住開口，她心疼母親。
母親頭也沒抬，一邊把線團塞進隨身帶的布包里，一邊說：「不用不用，我那件棉襖還能穿，縫縫補補又是一年。你掙錢不容易，別瞎花錢。」
說著，母親又擠進人群，向前走去。
秦瑤和大胖連忙跟上母親的步伐。
三人繼續往前走，母親又在一個肉攤前停下，盯著掛著的五花肉打量。
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嗓門洪亮：「要點啥肉？今天的五花肉新鮮得很，肥瘦相間，燉菜、包餃子都香！」
母親伸出手，用手指按了按肉的彈性，問道：「多少錢一斤？」
「十五塊！」
「太貴了，十三塊行不？」母親皺著眉說，「前幾天集上才十二塊五，你這貴了不少。」
漢子咧嘴一笑：「最近豬肉價漲了，俺這還是進價賣呢。十三塊五，不能再少了，再少就賠本了。」
母親猶豫了半天，最終咬了咬牙：「那割二斤，多剔點肥的，我煉油炒菜。」
漢子麻利地割肉、稱重、裝袋，母親接過肉，又仔細看了看秤，確認沒問題才付了錢。
秦瑤看著母親手裡那塊肥瘦相間的肉，心裡五味雜陳。
母親總是這樣，撿肥的肉煉成油炒菜，瘦的肉留給她和父親吃。
倏然間，一道陌生卻又夾雜著幾分熟悉的聲音在秦瑤的身後響起：「秦瑤？」
秦瑤轉過身去，朝陽已經升起，遠處一片金紅色的光，照在了集數上所有人的身上。
她看到一個男人逆著光，被金紅色的光沐浴著，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在跟她招手打招呼。
「你是……」秦瑤並沒有看清楚對方的臉頰，好奇地詢問道。
男人從光中走出，秦瑤這才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只見一個身穿藏藍色衝鋒衣，身材挺拔的男人映入眼帘，他的皮膚有些黝黑，五官俊朗，眼神明亮。
眉眼間依稀看著有些眼熟，但秦瑤腦袋宕機，一下子有些想不起來他是誰了。
「怎麼，不認識我了，我的大網紅老同學。」男人輕笑，調侃道。
顯然，對方關注著秦瑤的動態，知道秦瑤現如今從事什麼工作。
老同學？
秦瑤的大腦里記憶快速閃爍，腦海里閃過了無數個面孔。
這個男人的臉龐似乎距離她越來越近，感到越來越熟悉。
兩個模糊的字，即將要變得真切。
「這才幾年沒見，就想不起來我了麼……」男人嘴角掀起一抹苦笑，眼底閃過了一絲失望之色。
「哥們，不要傷心，畢竟她有了心愛之人，心裡裝不下其他男人了。」大胖好死不死的在一旁賤兮兮的開口道。
男人聞言，眼底的失望之色更為濃郁，已經轉換為了落寞。
他抿著嘴，指尖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胡說什麼呢你！」
秦瑤伸手，狠狠地拍向大胖。
大胖縮著脖子躲避。
「林墨？」秦瑤不再鬧騰，看向男人，不確定地試探著問道。
「大網紅總算是想起了我的名字，真不容易啊。」林墨無奈道。
秦墨聽到回答，心裡掀起一陣波瀾。
她想起了。
一切都想起了。
秦西溝沒有高中，所以秦瑤高中是在鎮子上讀的書。
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的高中同學林墨。
高中時，秦瑤和林墨的座位離得不遠，那時候的林墨成績優異，性格沉穩，是班裡的學習委員。
而秦瑤則活潑開朗，長相出眾，是許多男生暗戀的對象。這些人當中，自然也包括林墨。
林墨會在她忘記帶文具時，把筆默默地遞過來；
會在下雨天把傘，給秦瑤這個忘了帶傘的大迷糊，自己則淋著雨跑回家；
會在考完試後，向她解答難題疑惑。
實際上，青春期的情愫，總是朦朧又羞澀。
彼此之間，只是隔著一層紙。
秦瑤稀奇記得，自己在中學時，似乎也喜歡過林墨。
哪個青澀的女孩，會不喜歡一個帥氣的學霸呢？
她會課堂上偷偷地看他認真做題的樣子；
會在小鎮上一年都可能沒有一次的運動會上為他加油吶喊；
甚至會故意找藉口向他請教題目。
可兩人直到高考畢業後，都只是把這份懵懂的情感藏在心底深處，誰也沒有戳破。
高中畢業後，秦瑤去了西安讀大學，林墨則考上了外地的一所農業大學。
那時候聯繫方式單一，彼此逐漸得斷了音信。
沒有想到，多年後，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