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斷頭酒(下)


  「荒山...」剃頭匠念叨一句,又給阿歡倒酒,「來,再喝一個。」

  阿歡已經有點飄了,舉杯的手都在抖。

  剃頭匠攬過阿歡的肩膀:「我昨天正好在那附近挖菜,看見個人像你,老弟你跟我講實話,是不是進那煤窯了?」

  我心裡一緊,正要開口——

  肩膀旁忽然伸過來一隻手,白皙細膩,腕子上戴著銀鐲子。

  楠姐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我身後,表面跟旁邊人說話,手卻搭在我肩上,指甲輕輕刮著我後頸。

  「聊什麼呢?」她低頭看著眾人,酒氣混著香水噴在我耳邊。

  剃頭匠笑著:「跟小伙子聊天呢,問問荒山那邊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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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楠姐也沒坐,就那麼站著:「荒山能怎麼樣,連個鬼影都沒有。」

  「那可不一定。」賣油的接話,「山里剛開了個煤窯呢。」

  「屁!」楠姐笑了,「煤窯開業那會,大半個鎮子的男人都去掙快錢了,裡邊有沒有煤你不知道?」

  賣油的訕訕笑了幾下。

  剃頭匠還不死心,繼續衝著阿歡:「小伙子,剛才問你呢?去沒去過那煤窯?」

  阿歡張了張嘴,沒出聲,眼睛直往我這邊瞟。

  我正要接話,楠姐忽然上前一步,低頭,嘴唇湊到我耳邊,聲音極低:

  「別動,讓他說。」

  我一僵。

  阿歡被剃頭匠盯著,酒勁上頭,憋出一句:「沒、沒去。」

  「真沒去?」剃頭匠不信,「我可是看見你往荒山走了。」

  阿歡急了:「我跟俺哥去山裡打野豬了。」

  話音落下,剃頭匠還要再問,楠姐直起身:「行了行了,灌我侄子幹啥?喝酒沖我來。」

  她端起我的杯子,一仰頭幹了。

  滿桌叫好,剃頭匠不再問了,訕訕笑著,轉移了話題。

  ......

  散席時天色已黑。

  我扶著阿歡往回走,阿歡腳下拌蒜,走幾步就往下出溜,全靠我架著。

  楠姐走在前面,走了幾十米,忽然壓低聲音:「中午幾個問題,答得還行。」

  我一愣:「什麼問題?」

  「裝?」她笑了,月光下那笑有點妖,「剃頭的套你們話呢,沒聽出來?」

  我沉默兩秒:「聽出來了。」

  「聽出來還那麼穩?」她偏頭看我,「不像個二十歲的小伙子。」

  我不說話。

  楠姐繼續道:「找人灌你們,是想聽酒後吐真言。」

  我喉頭一緊。

  她忽然轉過身,我能聞見楠姐呼吸里的酒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我點頭。

  「那你還由著他們灌那小子?」她往阿歡那邊努努嘴。

  「阿歡沒啥心眼,需要練練。」我答。

  楠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一會才止住,打量著我:「你過了,這小子...」

  「差點。」

  過了?

  我驚出一身冷汗,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今天的席,根本就是楠姐,或者說師爺做的局。

  目的呢,就是看看我跟阿歡的嘴,結實不結實。

  楠姐把我們送回煤窯就走了,她不在這住。

  我把阿歡扶回鐵皮房,酒勁也上來了,倒頭就睡。

  ......

  第二天睜眼的時候,我看見一雙老北京布鞋,再往上看,正對上齊師爺的小眼睛。

  腦子反應了一下,才知道昨晚我跟阿歡原來在外屋睡了一宿。

  「醒了?」師爺對我說道,屋裡只有他自己。

  我昏昏沉沉地坐起身。

  「楠婆子跟我講了,薛亮是吧?你昨天表現不錯。」他冷冷道。

  我眉頭皺了皺,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很不好。

  齊師爺見我表情,大概猜得出我的想法,解釋道:「別誤會,我不是針對你們。每一個新入行的,這斷頭酒,都少不了。畢竟干咱們這行的...嘴不嚴,可活不長。」

  「斷頭酒?」

  師爺摸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填著菸絲:「這是老話了。早些年,咱們這行,新人入伙頭一關,就是灌酒。三兩黃湯下肚,是人是鬼,看得明白,要是酒後成了大嘴巴,把不該說的禿嚕出去......」

  他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那這頓酒,就當是給他送行了。」

  「斷頭酒的叫法,慢慢就這麼傳下來了。」

  我打了個寒戰。

  他娘的,合著老子跟阿歡昨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師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當然,現在法治社會了,新人即便真說漏了嘴,也不能真殺人家。頂多就是,哪來的,回哪去。」

  「這碗飯,你端不起,就別端了。」

  我這才稍稍放心,想起昨天阿歡的表現,不由又有些擔心:「師爺,那阿、阿歡呢?過了沒?」

  這位齊師爺似乎對阿歡格外寬容,擺擺手:「不礙事,你倆都過了。」

  這下算是徹底入了伙。

  見他這會兒沒事,阿歡又沒睡醒,我清了清嗓子,把這幾天一直壓在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師爺,你們這種事…找外人干放心的了哇?」

  老話講熟人好辦事,社會上尚且如此,干盜墓這種掉腦袋的勾當,哪有在報紙上招工的?

  齊師爺鏡片後的眼睛閃了閃:「到底是讀書人,心思細啊。」

  我抿著嘴等他回話。

  齊師爺推了推眼鏡:「曹總,就是那天你見的胖子,山西來的煤老闆。上月聽說這旮沓農民打井,挖出來點煤渣子,大手一揮把整片地圈了下來。

  本來以為撿了個大漏,誰知道剛開工,幾鏟子下去,底下竟見了「紅」。

  十分扎眼的猩紅色,乍一看,跟見了血一樣。

  工人們當場就撂了傢伙,沒人敢再動。

  曹總也怵,前後請了四五撥看風水的先生,個個說得天花亂墜,可一下鏟,拉出來還是紅的。」

  「周圍都傳,好好的煤窯鬧了鬼,所有的工人也就跑了個乾淨……」

  媽的,我心裡暗罵一嘴。

  怪不得沒人呢?合著底下鬧鬼?

  「師、師爺,你不怕?」我哆哆嗦嗦說道,腦子裡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

  哪知齊師爺嗤笑一聲:「怕?怕個卵!」

  「哪有什麼血?底下是個明代窯口,匠人在墓磚里摻了硃砂,地下水一泡,硃砂化開滲進土裡,看著嚇人罷了。」

  「那些個風水先生,硃砂和血都分不清,也敢自稱看事的?」

  「哦哦。」

  我微微點頭,可心底的疑惑並未減少多少。曹總家大業大,連個知根知底的工人都劃拉不出來?

  看著荒山下忙活的幾名力工,我直接問了出來:「師爺,人多口雜,犯得上找這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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