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伙費


  「啥玩意兒?」

  我腦子一空,一臉您沒逗我吧的表情。

  「師爺,」我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您不是開玩笑吧?我一個外地小子,連古董是圓是扁都分不清,怎麼幹得了這個?」

  我越想越覺得離譜。

  洗玉,聽著風雅,實則是團隊裡最要命的環節之一。

  東西挖出來,真不真、值多少、怎麼出,全憑眼力和門路。我一個門外漢,看走眼是輕的,把全隊人帶進局子裡都不是沒可能。

  師爺沒接話,只是往後一靠,似乎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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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信封,在手裡捏了捏,隨即順手甩在破木桌上。

  信封口沒封,露出裡面一沓暗褐色的票子。

  看厚度,不少。

  師爺下巴朝錢揚了揚:「甭管洗玉還是過橋,都是後話,這邊的活兒還得幾天才動,給你倆放兩天假,後天這個時候,再過來。這錢,你倆先分了。算是兩天的嚼穀。」

  嚼穀我沒聽懂,應該就是生活費的意思。

  不過眼下那都不重要了,錢拍出來的瞬間,我跟阿歡的眼睛就直了。

  俺倆長這麼大,除了銀行櫃檯後面,還沒如此近距離瞧過這麼厚一沓錢,後面一聽是給我們的,手腳直接不知道往哪放了,盯著灰艷艷的票子直咽唾沫。

  阿歡眼神飄忽地看向我,詢問咋辦。

  我想往前伸手,可腦子裡的弦崩得很緊。

  這錢……甭管幹不乾淨,只要從桌上拿起來,揣進自己兜里,那就等於從師爺手裡分了錢。往後萬一出了事,條子追查起來,分贓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姓齊的哪是給什麼生活費,根本就是想把我們哥倆綁到賊船上。

  「呃,還沒幹活呢,就拿錢,不合適吧?」我花了極大力氣移開視線,顫顫巍巍開口。

  阿歡肯定沒想這麼多,但見我搖頭了,趕忙附和:「對,對,不合適。」

  齊師爺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早料到我會這麼說。

  「怎麼?嫌燙手?」他慢悠悠點上菸袋,「道上規矩,新人先給安家費。是讓你們安心,也是讓支鍋的我把心放肚子裡。」

  話是這麼說,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

  正僵持著,門帘一挑,楠姐進來了。

  她一眼就掃到了桌上的錢,又瞥見我跟阿歡坐立不安的德行,心裡跟明鏡一樣。

  「喲,齊師爺發利市了?」她笑道,「愣著幹啥?師爺賞的,接著啊。扭扭捏捏,不像個爺們兒。」

  「楠姐,這錢……」我想解釋。

  楠姐沒給我開口的機會,上前幾步抓過信封,胡亂塞進我懷裡:「出了這門,該吃吃,該喝喝,別虧著自己。揣著!」

  阿歡眼巴巴看著我,又看看師爺。

  齊師爺那邊,已經端起缸子吹著熱氣了,眼皮都懶得抬了。

  「那,謝謝師爺,謝謝楠姐。」我聽見自己哆哆嗦嗦答謝。

  師爺見狀,把缸子一放,起身拍了拍衣服。

  「成了,你們嘮吧。我去那邊瞅瞅,新來的手腳有點糙。」

  說完,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屋裡轉眼就剩下我們仨了,楠姐拉過師爺的太師椅,大喇喇坐了進去,笑道:「別撐著了,數數唄~」

  被戳穿了心思,我也不裝了。

  誰他娘的會跟錢過不去呢,數了再說。

  阿歡也湊了過來,我捏著信封,夾出紙幣,湊著光亮點了點。

  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張,嶄新的老款百元鈔。

  我點出一半,遞給阿歡。

  阿歡接過去,手指頭抖得厲害,反覆數了兩遍,才小心塞進貼身口袋。

  攥著手裡還剩下的十張票子,我忽然有點恍惚。

  這就……算是入伙了?

  楠姐拿過師爺的茶缸喝了口,笑著問:「錢也拿了,說說,兩天假打算幹嘛去?京城地方大,可有好玩的了。」

  我和阿歡回過神,對視一眼,兩臉茫然。

  幹嘛去?

  這問題把俺們問住了。

  自打來了京城,每天一睜眼就是蹬著三輪走街串巷,跟破爛子打交道,風雨無阻。

  不是不嫌累,關鍵是一天不撿,一天就沒飯吃啊。

  眼下突然手裡有了「存款」,真有點手足無措。

  「俺、俺不知道。」阿歡撓撓頭,憨笑。

  我沒說話,心裡頭某個地方卻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那年頭沒有手機,我賭氣出來好幾個月了,給家裡邊連個平安都沒報過。現在手裡有了錢,咋樣不得給老爹拿點。

  「我……」我抬起頭,看向楠姐,「我想回趟老家看看。出來幾個月了,還沒回去過。」

  楠姐有點意外:「老家?遠嗎?」

  「挨著京城,坐長途車大概一個鐘頭。」

  楠姐一拍腿:「那還說啥了,走唄。」

  我點點頭。

  「阿歡呢?也回老家?」

  阿歡連忙擺手:「不不,俺老家遠著呢,俺就在城裡轉轉得了。」

  楠姐眼珠轉了轉:「一個人轉有啥意思。這樣,反正我也沒啥事,我開車送他回去一趟,阿歡你也跟著,就當出去兜風了。」

  「這、太麻煩楠姐了。」我有點不好意思。

  「麻煩啥?」楠姐起身,摸出兜里的車鑰匙,「走吧,別磨蹭了,現在出發,晌午就能到你家吃午飯。」

  她是個說風就是雨的性子,我和阿歡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被她催著出了鐵皮房。

  荒山腳下,齊師爺正跟老陳他們比劃著名什麼,看到我們出來,只是遠遠瞥了一眼,沒什麼表示。

  出了煤窯大門,樹蔭下停著亮五菱神車,成色還行,可灰撲撲的,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

  楠姐不墨跡,一把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位,我和阿歡爬進後排。

  「坐穩嘍。」楠姐掛擋,松離合。

  破麵包車晃晃悠悠地駛上了坑窪土路,朝著我「家」的方向開去。

  我捏著口袋裡的百元鈔,心裡亂糟糟的。

  這算衣錦還鄉嗎?

  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錢,跟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女人?

  講道理,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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