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潘家園
翌日,我還窩在鐵皮房裡睡大覺。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太陽曬腚了都沒感覺。
迷迷糊糊之中,我隱約聽到有人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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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子,亮子,起來了。」
「別鬧,反了你了,亮子也是你喊的。」我翻了個身,以為是阿歡在說胡話。
下一秒,我屁股被人結結實實踹了一腳。
「哎呦!」
我閉著眼就蹦起來了。
「睜眼!看看老娘是誰?」
嗯?嗯!我猛然撐開眼皮,正看見楠姐捂著鼻子站在我床頭。
「楠、楠姐,你咋進來了?」我一個激靈坐起身。
「我願意來你們狗窩?在外面喊半天你聽見了嗎?」她沒給我好氣兒,「趕緊走,烏煙瘴氣的,臭死個人。」
臭?
我大鼻涕一吸,腳臭、煙臭、汗臭混在一起,嗆得我直皺眉。
打眼一掃,阿歡、鐵柱還有老陳都睡得正香,四個大男人擠在一間鐵皮房,又沒地方洗澡,不臭才是怪事。
「好好好,馬上走,您老先迴避一下?」我掖了掖被角,有些尷尬,爺們這會兒還光著呢。
楠姐往下瞟了一眼,樂了:「毛都沒長齊,還知道害臊了?老娘見過的那玩意兒,比你小子吃的鹽巴都多。」
......
五分鐘後,五菱車又搖搖晃晃開起來了。
我這會兒才想起來師爺讓我們今天去市場看看,便問道:「楠姐,東西呢?」
楠姐甩過一個絨布包,我打開一瞧,裡面躺著那對雕著獸首的耳墜,襯著紅布,明晃晃的甚是刺眼。
我趕緊合上包袱:「就一件?」
楠姐愣了一下,語氣有些低沉:「哦,忘了你剛入行,咱今天主要是探價,帶多了不方便。」
探價,就是去市面上找同年代的類似文物,對比一下價格,有點貨比三家的意思。
她解釋說,一般老洗玉都具備相當的文物知識,這種知識不僅僅體現在真品贗品鑑定上,更多的是在文物價值方面。
挖出來的東西價值幾何,老手洗玉看一眼心裡大概就有了譜兒,除非碰到完全陌生的玩意兒,否則很少需要專門探價。
俺們這次在荒山下挖出來的金飾有些奇怪,師爺端詳了幾天,到現在朝代都拿不準,更別說價位了。
所以這一步對我們來說必不可少。
「那意思是,今天不賣?」我聽得雲裡霧裡。
楠姐笑道:「傻小子,換錢哪有那麼容易。」
洗玉這活聽起來簡單,其實對當事人的人脈網和交際網要求極高。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你拿著個新鮮出土的冥器,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吆喝吧?那樣跟自己帶上銬子往派出所里走沒啥區別。
老手洗玉都有自己的銷贓網絡,什麼年代的冥器賣給誰、哪裡肯收這種來路不明的貨、哪個地界給價高,心裡都門清。
不過洗玉跟下邊的渠道都是單線聯繫,其他人絕不摻和。
這樣雖然降低了被一鍋端的風險,可漏洞也很明顯,就是萬一洗玉折了,銷贓網絡就徹底斷了,後邊接手的人就得重新開始。
我們團隊現在面臨的就是這種情況。
前任洗玉死了,師爺和楠姐雖說認識一般的古董,但價格這塊根本拿不準,更別提銷贓變現了。
我聽完只感覺壓力山大,洗玉裡頭門道這麼多,真怕自己應付不來。
楠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忐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沒事,萬事開頭難,師爺既然讓你幹這個,肯定有他的考量在裡面。」
她大概不知道師爺招攬我,只是因為本人比別人多讀了幾年書。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咱現在去哪兒?」我問道。
「潘家園。」
嗯,我一猜就是。
潘家園的名號,就是圈外人都幾乎無人不曉,它不單是京城最大的舊貨市場,基本可以說是全國古玩行當的一個風向標。
這裡頭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祖傳寶貝急於變現的破落戶,有拿著高仿贗品招搖撞騙的江湖老手,也有揣著巨款想來撿漏的賭徒。
當然,也有像我們這樣,抱著見不得光的東西來探路的。
五菱車輾轉京城幾個區,終於到了潘家園附近。
「東西揣好,別讓人摸走了。」楠姐囑咐一嘴,拉著我邁步往裡走。
一進園子,我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兩旁攤位密密麻麻,瓷器、玉器、木雕、銅錢、舊書字畫……五花八門,琳琅滿目,看得我心頭直跳。
拐角一個攤位上,擺著幾個青花瓷瓶,看著頗為精美,不過真正讓我側目的,是攤子前爭得熱火朝天的買主。
「這可是正德年間的官窯,您瞅這釉色,這畫工,祖上傳下來的寶貝!要不是家裡急著用錢,我說什麼也不能出手啊!」攤主拿著瓷瓶,正對著一個年輕人唾沫橫飛。
年輕人扶著眼鏡,臉都快湊到瓶子上了,嘴裡念叨著:「東西不錯啊,可是五千...」
旁邊兩個大叔聞言立馬湊了過來,對著瓷瓶連連點頭:「好東西,真是好東西!老哥,這瓶我要了,您開個價?」
另一個急忙插話:「哎我說,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這位小哥先看的,不過要是價錢談不攏,我可就下手了。」
那年輕人見狀明顯著急了,一把按住瓷瓶:「老闆,您剛才說五千是吧?我這就......」
「別看了,假的。」楠姐頭也不回地說。
我眉頭一皺:「啊?怎麼講?」
她拉著我快走兩步,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說道:「那瓷瓶,釉色浮誇,畫工僵硬,露胎的顏色也死板,是個一眼假的玩意。」
她說的什麼釉色,什麼露胎,我壓根沒聽過,只覺得那瓶子很漂亮,沒曾想,在懂貨人眼裡這東西假的如此明顯。
「那為啥兩三個人搶著要哇?」我疑惑問道。
贗品要是這麼好賣,我還盜哪門子墓啊,找個廠子制假販假不香嗎?
楠姐淡淡吐出一個字:「託兒。」
「那攤子上真正的買主就那年輕人自己,攤主看他快上鉤了,立馬招來兩個託兒,既能打消疑慮,又能抬幾口價格,這種事太常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餘光瞥見那年輕人還在和攤主掰扯,臉上帶著即將撿到寶的興奮,不由得一陣唏噓。
賣家賭買家的眼拙,買家賭自己的運氣,可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真正能賭贏的,怕是只有靠真本事的人啊。
「別看了,走吧。」楠姐淡淡道。
「嗯。」
我輕輕點頭,忍不住替那個花五千大洋買回個假瓶子的年輕人感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