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二十年前的死人(上)


  茶沒飲完,兩撥人不歡而散,周彤帶著阿歡揚長而去。

  金胖子無奈地聳聳肩膀,嘀咕道:「得,老佛爺回歸咯。」

  我笑著踹了他一腳,老佛爺,這外號還真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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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五人擠上了一輛七座麵包車,晃晃悠悠上了高速,直奔巴中,車是金胖子找人租的,比楠姐那輛老車大不少,可破舊程度不相上下。

  為啥不坐火車了?

  因為阿歡扛不住了,大小姐的行李實在太多,坐火車來來回回地倒車檢票下車,實在太麻煩了。

  車裡氣氛有點怪,金胖子開車,周彤和阿歡坐中排,我跟楠姐擠在後頭。

  阿歡想往後看,被周彤一個眼神釘在座位上,只能挺直腰板目視前方,跟個被押送的犯人似得。

  「歡啊,」胖子憋著壞,「重慶火鍋巴適不?大小姐帶你去解放碑看美女沒?」

  阿歡脖子一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滾犢子。」

  楠姐聲音涼颼颼地飄到前座,意有所指:「金胖子,租車費和油費回去記得報帳,發票開清楚點,咱可是正式員工。」

  金胖子回頭掃了眼周彤鐵青的臉,沒敢應聲。

  行駛四小時有餘,車進巴山地界,景色陡然一變。

  起起伏伏的丘陵,變成了黛青色的山巒,隧道一個接一個,光線明滅間,能看見山體上裸露的岩層和灌木。

  空氣也濕潤清冷了不少。

  下午三點多,車子駛入巴中市區。

  我們在江陵區找了個小館子隨便對付了一頓午飯,飯後,周彤雷厲風行,使喚金胖子在路邊報刊亭買了一份最新的巴中市交通旅遊圖。

  攤開地圖,幾個人腦袋湊在一起,手指在江陵區那片密密麻麻的鄉鎮名稱和細線上划過。

  「漢城街道……漢城街道在這兒。」我指著圖上一小塊區域。

  這街道正經有些偏,名字都快挨到旁邊山區了,至於下面的行政村名字則用小號字印著,看得人眼暈。

  「鐵鎖村……鐵鎖……」

  金胖子嘴裡念叨著,手指頭從漢城街道這頭劃拉到那頭,又翻來覆去看圖例和邊角。

  「奇了怪了,沒有啊?是不是改名了?或者併到別的村了?」

  周彤皺起眉,拿過地圖自己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沒有發現有什麼鐵鎖村的標註。

  頓了頓,她說道:「這地圖估計不准,開車,找最近的派出所。」

  「又去派出所?」楠姐一直抱著胳膊靠在車門邊,嗤笑一聲,開了口,「周大小姐,您這有事找民警,沒錢辦不成的路子,在山旮旯里,怕是沒那麼好使了。」

  周彤轉頭看她:「那你有更好的辦法?」

  「辦法?」楠姐直起身:「老祖宗傳下來的,嘴巴除了吃飯,還能問路。」

  她說完,不再看周彤,徑直走向旁邊一家賣菸酒雜貨的小店。

  店主是個正在聽收音機的老爺子。

  楠姐湊過去,臉上堆起笑,開口是一串流利的四川話:「老師,問一哈路嘛。鐵鎖村咋個走哦?是不是在漢城街道那頭?」

  老爺子關小收音機,眯著眼打量我們這一夥奇形怪狀的人,慢悠悠道:「鐵鎖村?你們去那兒搞啥子?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

  「找個人,親戚。」楠姐面不改色,順手從櫃檯拿起包煙付了錢。

  老爺子見是顧客,點了點頭,伸手往外指:

  「從這條街開出去,上老省道,往北,過了馬家河橋,看見有個三岔灣的石頭牌子就往左拐,進山的路。一直開,開到沒得大路了,鐵鎖村就在裡頭,地圖上不得標,太小了。」

  「多謝多謝。」楠姐道了謝,回頭沖我們一揚下巴,「走了。」

  周彤抿著嘴,沒說什麼,跟著上了車。

  按照老爺子的指點,車子離開城區,駛上舊省道,麵包車顛簸得厲害,舊零件咯吱咯吱地響,車裡的人也跟著左搖右晃。

  金胖子開得小心翼翼,額頭見汗。

  嬌生慣養的周彤哪裡坐過這種碰碰車,緊緊抓著前排椅背,臉色有點發緊。或許是怕落了面子,大小姐愣著咬著牙沒吭聲。

  開了約莫四十多分鐘,碎石路到了盡頭,前面跟老爺子說的一樣,沒得大路了,全是窄窄的泥濘小道。

  車是肯定進不去了。

  我瞥了眼周彤緊繃的下頜線,沒給這位大小姐留後路,果斷道:「下車,腿進去。」

  周彤沒說啥,只是囑咐胖子鎖好車,行李別讓人給摸了。

  金胖子笑著應和,情緒很高漲。

  我估計這胖子跟俺尋思的一樣,是時候讓周大小姐吃吃苦頭了。

  泥濘小道蜿蜒向上,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曬得人頭皮發燙。

  沒走幾步,汗水就開始往外冒,俺們倒是罷了,畢竟個個都幹過體力活。

  最狼狽的當屬周彤。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流,不少泥漿直接灌進了她小皮鞋裡。最要命的是,這裡草很深,外加悶熱,蚊蟲格外活躍,嗡嗡地圍著人打轉。周彤白皙的脖頸和手背上,很快被叮了幾個紅點。

  「大小姐,還行不?」楠姐回頭咧嘴笑,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周彤看都沒看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快走。」

  又艱難地跋涉了將近二十分鐘,前方地勢稍緩,終於看到幾間土牆房子。

  俺們這幾個人,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一條拴在核桃樹下的黃狗沖我們汪汪叫了起來。

  一個正在屋門口剝豆子的中年婦女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我們。

  楠姐迎了上去。

  「大姐,你們這有個鐵鎖村,在啷個嘛?」

  婦女十分很熱情,指著山坳深處:「順到這條小路走,翻過前面那個小梁子,下去就是鐵鎖村。」

  「謝謝大姐咯。」

  許是好久沒在本地見到生人,婦女多問了一嘴:「鐵鎖村只剩十幾戶人家散在山坳坳頭咯,你們找哪個嘛?」

  「陳大國,陳大國家在哪頭?」楠姐問。

  婦女愣了一下,手上剝豆的動作停了:「陳大國...」

  楠姐轉過身:「咋了?」

  「陳大國都沒了好多年了。」

  沒了?

  我們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略感失望,不過畢竟事情已八年,八年的功夫夠發生太多事情了,死一個老漢也在預料之中。

  可婦女下面說的話,讓俺們所有人頭皮齊齊發麻。

  楠姐當時問了一句:「大姐,那陳大國家裡還有人不?」

  婦女想了想:

  「肯定沒得人噻,人都死二十年,老婆帶著娃兒早改嫁咯。你們是他啥子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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