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沛公斬白蛇(下)
一個夥計揉著後脖頸,齜牙咧嘴地爬起來,沒好氣地瞪了阿歡一眼:「不是,你行不行啊?一柄劍都拿不住,能幹點啥?」
阿歡性子軟,有些不好太意思的道歉:「對不起,那劍有點沉,一時沒拿住。」
夥計輕哼一聲,撥拉開阿歡,幾步走到躺在地上的古劍旁,彎腰就要去撿。
「沉?一把劍能有多沉?看老子給你拎起來……」
他單手一抓劍柄,發力就往上提。
「嘿——嗯?」
下一秒,夥計臉色直接變了。
古劍只是在地上挪了挪,根本沒能離地。
他愣了一下,收起輕慢,改為雙手持握,猛地用力。
「起!」
這下古劍終於勉強離地,不過看他面紅耳赤的模樣,說不吃力那是假的,別說揮舞了,估計就是抱著走幾步路都夠嗆。
其他幾個摔得七葷八素的夥計見狀,好奇心也上來了,紛紛圍過去。
「真有那麼邪乎?」
一個壯實的夥計推開對方,雙手握住劍柄,猛地一提,劍身勉強抬起半尺,可還沒維持半秒,就「轟」的一聲落回地面。
「臥槽,這什麼玩意兒?」
「劉子,你別裝啊。」
「哪有這麼邪乎的。」
人這種東西有時就是這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時間,幾個夥計輪流上手,一個個蹦著高地去試驗。
結果顯而易見,最厲害的那個,也就是把劍勉強抱離地面片刻,無人能單手提起,更別說如臂使指地揮舞了。
王貴森和胡天也走了過去。
胡天摩挲著下巴,臉色凝重:「這分量不對頭啊。看形制,也就是戰國到漢初的青銅劍樣式,但就算是實心青銅,也不該重到這個地步。」
金胖子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劍身:「聲音發悶,不是青銅材質。」
胡天瞥了眼胖子:「胡扯,青銅劍青銅劍,不是青銅材質還能是啥?」
金胖子樂了:「胖爺經手的青銅器沒八千也有五千了,連材質都摸不出來,那就別混了。」
胡天還想反駁,卻被我喝停:
「行了,別爭沒用的了。胖子說不是青銅,那就不是青銅。」
金胖子這人雖然不靠譜,但畢竟是典當行出身,這點眼力界還是有的。
王貴森沒再糾結材質,開口道:「尋常將領兵士,絕用不了這麼重的劍。我看啊,這劍不一定是用來在戰場上搏殺的。」
眾人齊齊看向他。
「不是用來搏殺,那用來幹嘛?供著?」楠姐問道。
王貴森沉吟了片刻:「說不準是某種禮器,象徵意義大於實用。劍本就是輕盈靈巧之物,它打造如此笨重作甚,很明顯就是擺著看的。張將軍,你說呢?」
他把問題又拋給了我。
王貴森這人的作風我是看透了,跟現在的某些領導一樣,是一點責任都不想擔。
眾人齊齊扭頭看向我。
我湊近了些,仔細觀察。
劍身長約三尺有餘,造型古樸,劍刃光亮如鏡,手指輕撫上去,有隱隱的刺痛感,說白了,它是開了刃的。
若是按照王貴森的說法,一柄「擺著看」的禮器重劍,開刃作甚?
思索片刻,我開口道:「古籍記載,羽之神勇千古無雙,更有呂布持百斤重方天畫戟,宇文成都披千斤甲冑......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劍的主人,天生神力?」
我這話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一片譁然。
「天生神力?」胡天第一個搖頭,「別鬧了,就算項羽再神勇,那也是史書誇張。這劍少說百斤,戰場上揮舞?現實麼。」
金胖子卻摸著下巴:「倒也不是沒可能。我爺爺當年在山西收過一件鐵鞭,據說有六十多斤,是唐代一位將軍的兵器。」
「那能一樣嗎?」一個夥計插嘴,「鞭、鐧、錘屬重兵器,和劍根本不是一回事。劍走輕靈,這麼重怎麼用?」
楠姐用手電仔細照著劍身:「這劍確實有磨損痕跡,還真不好說。」
阿歡小聲嘀咕:「可什麼人能用這麼重的劍啊……」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時,一直沉默的周彤忽然「咦」了一聲。
她把手電光聚成一點,定在靠近劍鐔的位置。
「這裡有字。」她輕聲說。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過去。
周彤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表面的灰塵被抹去後,幾個古樸的篆刻小字顯露出來。
手電光下,繁體字跡清晰可見。
「赤、霄?」
周彤緩緩念了出來。
「赤霄是什麼東西?」
「劍名還是人名啊?」
「......」
眾人面面相覷。
我跟楠姐對視一眼,也是沒個頭緒。
赤霄這倆字並不常見,組合在一起更是完全沒有印象,從語感來看,反倒是有點像某些古早武俠小說中,大俠所使用的兵器。
眾人又爭論了一會兒,也是全然沒得結果。
我搖了搖頭,剛準備提議把劍翻個面瞅瞅,餘光卻瞥見最早認出「赤霄」兩字的周彤始終蹲在地上,此刻單薄的肩膀正微微發抖。
仔細觀察,發現不止她的肩膀,周彤全身,整個人都在打擺子。
我瞳孔一縮,伸手搭在了周彤肩上:「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周彤身體一顫,緩緩回頭,眼神中滿是驚恐,哆哆嗦嗦道:
「赤、赤霄劍,《西京雜記》所載,沛公劉邦斬白蛇所用,就是赤霄劍!」
「《史記·高祖本紀》里寫得明明白白,高祖醉行澤中,前有大蛇當道,高祖拔劍擊之,蛇遂分為兩段......」
話音落下,我腦子嗡的一下。
赤霄、斬蛇、兩段。
我環視四周。
對上了,全對上了。
這裡不光有赤霄劍,有大蛇,而且那大蛇就那麼寸,恰好斷成了兩截。
他娘的,不能吧......
胡天猛然打斷:「不可能!劉邦斬白蛇那是為了彰顯天命所歸編出來的故事,這劍肯定是後來仿造的,同名而已。」
金胖子聲音帶著顫兒:「劍容易仿造,那蛇呢?」
「蛇,蛇是...」
胡天還想反駁,卻發現根本講不出任何站得住腳的話。
三十多口黑棺,外加兩條陰森森的大蛇白骨,血淋淋的證據擺在眼前,怎麼反駁?拿什麼反駁?
連帶我在內的所有人齊齊打了個寒戰。
可能有人不理解,不就是一柄劍麼,難不成要比大蛇還嚇人?
我想說,是的。
它就是要比蛇骨還令我們驚悚。
因為明明是神話故事裡的人物和器物,突然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現在你面前,並且與眼前超自然的景象嚴絲合縫地對上了號。
這豈不是說,我們習以為常的神話,很有可能是被時間模糊了細節的,真正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