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楠姐之死（下）
錘柄傳回的觸感甚為清晰，先是皮肉的凹陷，而後是顱骨碎裂的悶響，最後是某種黏稠的阻力。
這一擊，她挨得結結實實。
不用看都知道，呂雉沒了。
如此勢大力沉的一榔頭，別說一個女人了，就是他娘的霸王龍，估計也受不了。
呂雉身體好似斷線的風箏，順著慣性飛出很遠。
「咚。」
她的身體狠狠砸在地面上，再無聲息。
成了！
我心頭一陣狂喜，下意識就想上前，去取呂雉屍體裡，那顆心心念念的珠子。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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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動了一下胳膊。
沒有反應。
我又嘗試動了一下大腿。
依然沒有反應。
甚至，我連轉頭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我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尊石像，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在這一刻背叛了我的意志。
只有視線，還牢牢鎖在另一個方向。
那邊是另一個女人。
楠姐。
此刻的她側躺在石台上，一隻手無力地搭在頸側，卻怎麼也捂不住汩汩湧出的鮮血，血液順著脖頸流到鎖骨，再蔓延到地面，在她身下匯成一汪紅水。
「楠……」
我想要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我的腿動了。
不是我控制的。
它僵硬的，朝著楠姐的方向邁去。
一步。
兩步。
我，張漢卿，像個提線木偶，被某種更強大的意志牽引著，走到楠姐身邊，而後緩緩蹲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溫熱的血液立刻浸透了我的衣袖。
「楠……姐……」
我聽見自己嘴唇里擠出兩個字。
懷裡的楠姐似乎聽到了這聲呼喚。
她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緩緩轉向我的臉。
當看清我的表情時，楠姐的眼底終於划過一絲微弱的光，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她嘴唇動了動，氣若遊絲：
「你……回來了……」
「真好……」
說著，她艱難地抬起右手，似乎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我十分配合地垂下頭顱。
但一秒、兩秒、五秒...
我終究沒能等來那隻手。
「啪。」
楠姐的手落在地上。
她半睜的眼睛，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我喉嚨里炸開。
那不是我的聲音。
是薛亮。
那個被我死死壓制在識海深處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所有束縛，接管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我的眼眶瞬間濕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楠姐！楠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薛亮啊。」
我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拼命搖晃，仿佛這樣就能把生命搖回來。
水潭對岸，眾人被這變故驚得一片譁然。
「楠姐！」金胖子顫抖的聲音帶著哭腔，「小神仙，楠姐她怎麼了。」
阿歡也在焦急大喊：「楠姐！你應一聲啊！」
數月相處的感情，讓大家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胡天那邊的夥計們也都騷動起來，有人開始猶豫著是否用繩索盪過來。
不過還沒有所動作，一個夥計就開始大喊：
「著了！著了！你們看。」
我聽到了，但是沒理會。
這兒不是早就著火了嗎？棺材周圍的鰆砂一直在燃燒，火勢雖然不大，但也從未熄滅過。
我緊緊抱著楠姐，將臉埋在她漸漸冰冷的頸窩裡。可低頭的剎那，我餘光的盡頭，感覺忽地一下，冒出一團巨大的火苗。
那火苗躥得極高，幾乎要舔到墓室頂部的石壁。
我驚異地撇過頭。
是呂雉。
她方才倒下的位置離棺材太近了，被火苗帶起的鰆砂落到了她身上，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整個人都燃了起來。
火焰包裹著呂雉的身體，發出噼啪的爆響，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古怪的氣味，她的屍體開始扭曲、收縮。
我冷冷看了幾眼，心底毫無波瀾。
死了就是死了。
燒了也好，省得再出什麼么蛾子。
此時的我恨不得衝上去踩兩腳。
呂雉又如何，再高貴的女人，也換不來我懷裡的楠姐。
水潭對岸的聲音沒停，繼續傳來：
「快走啊小神仙。起火了！」
「張爺！火！火起來了。」
金胖子等人的喊聲帶著破音，穿透噼啪的爆響傳來。
我猛地回過神，環顧四周，心臟驟然一沉。
不對勁。
方才還只是棺材周圍的鰆砂在燃燒，此刻卻被呂雉的屍體全部激了起來，順著火苗竄得到處都是。
肉眼可見的，火苗直接連成了一片，並且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沿著石台表面的溝壑，似無數條火蛇般蜿蜒爬行。
熱浪撲面而來。
我甚至能感覺到皮膚逐漸傳來灼痛感，額前的碎發也開始捲曲。
金胖子他們說得對。
這裡不能再呆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呂雉燃燒的屍體，扭過頭，沒再搭理那具漸漸化作焦炭的千年鳳軀。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我輕輕將楠姐平放在地，撕下自己裡衣的下擺，顫抖著將布條湊近楠姐的脖頸。
「沒事了，楠姐。」我低聲說，「咱們先止血。」
我用布條一圈一圈，小心地纏在楠姐的脖頸，生怕弄疼了她。
布條很快被血浸透，暗紅色在粗布上洇開。我又撕下一段，疊厚，壓住傷口，繼續纏。
固定好傷口，我跪坐下來，將她扶起，讓她靠在我肩頭，然後轉身，將她輕輕背到背上。
楠姐的身體很軟，也很冷。
我脫下外衣，擰成一股繩，固定好後，打了個死結。
「楠姐，」我側過頭，臉頰貼了貼她冰涼的臉，「抱緊我。」
當然沒有回應。
火焰已經爬到了我腳邊。
不能再等了。
我默默拽回那根繩索，在手上纏了兩圈，後退幾步，拉開助跑的距離。
低頭，對背上的人輕聲道：
「楠姐，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