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5號庫(下)
掛了電話,保安把電話還給我,臉色有些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道:「周小姐說她馬上過來,讓您先在外面等一會兒。」
我抬頭看了一眼大門,又看了看身後有點幸災樂禍的李維,聲音也壓低了:「周小姐說了讓我進去。」
保安愣了一下,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讓開了身子,低聲道:「那您請進,右手邊第三間,周小姐說您知道地方。」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大門。
視線驟然開闊。
整個物流場地足有七八個足球場那麼大,水泥地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遠處幾排庫房整齊排列著,塗著統一的灰色油漆,房頂上架著鐵皮通風管。
簡單環視一圈,我就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地。
沒辦法,它太顯眼了。
在一排排的庫房中,有一座明顯與周圍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外牆刷著乳白色的防水塗料,牆角裝著嶄新的排水槽,就連大門都是那種厚重的防爆捲簾門,門邊還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電子密碼鎖。
要知道,這可是1999年,這種鎖整個省城都找不出幾把來。
不僅如此,五號庫周圍十米之內乾乾淨淨,連根菸頭都看不見,地面甚至用水衝過,濕漉漉反著光。
我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周一鴻這老東西,真捨得花錢。
我邁開腳步,朝五號庫方向走去。
奈何本人離著大門還有八丈遠,遠遠地就迎上來兩個男人,一個剃著板寸,另一個瘦高個,上上下下打量著我。
「幹什麼的?」他們喊道。
「周小姐讓我來的。」
板寸男又走了幾步,嗤笑一聲:「周小姐?哪個周小姐?」
「周彤。」
他臉色微微一變,菸頭從指間彈落在地,跟瘦高個對視了一眼。
「證件。」
我臉色一黑,證件,又是證件,老子給周一鴻尋回來那麼多寶貝,他嘉德可好,冒出一個人來就跟老子要證件。
我強壓下心中的煩躁,再次撥通了周彤電話。
一番跟大門如出一轍的操作後,瘦高個最終給我開了門,進門前沖我低聲說了句:
「進去吧,別碰東西。」
我點點頭,邁步而入,防爆捲簾門在我背後又被緩緩拉了上去。
白熾燈涼氣,一股防潮劑味道的撲面而來。
緊接著,我整個人瞬間被庫房裡頭的尺度給震住了。
五號庫的高度至少有七八米,縱深一眼望不到頭,少說也得有四百來平米。天花板下懸掛著一排排日光燈,白光刺眼,把整個空間照得纖毫畢現。
最扎眼的是頭頂四周幾個圓球狀的監控攝像頭,在這個大多數人還用錄像廳看片的年代,私人庫房裡裝攝像頭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說別的,光這一套監控系統下來,少說也得大幾萬。
我眯著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庫房裡頭的東西上。
不出意外的,全都是古董!
唐三彩的陶馬立在玻璃罩里,隔壁是一排青銅鼎,器身上的銘文依稀可辨「子子孫孫永寶用」幾個字,角落裡還堆著幾幅裝裱好的古畫,這畫是清初八大山人的山水,落款清晰可辨......
沒看一樣,我腦子就跟撞鬼似得,冒出這些玩意兒的年份、出處,甚至於可能的來歷。
就比方說那匹唐三彩。
我簡單掃了幾眼,就知道這是盛唐的官窯器,胎質細膩,釉色流淌自然,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嘉德從洛陽地區搞回來的。
再說那青銅鼎,乃是西周中期的食器,西周王室的御用品,價值少說三萬大洋打底……
該死的,我為什麼會用「大洋」來度量價值。
我搖了搖頭,把屬於張漢卿的意識壓了下去,邁著步子繼續往裡走。
在最深處的角落裡,我終於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台透明的醫用冷櫃,約有一人長半人寬,白色外殼上亮著指示燈,櫃門上掛著一把沉甸甸的密碼鎖。
冷櫃裡,躺著一副水晶棺。
我腳步停住了,心臟猛地抽緊。
冷櫃門鎖著,我只能遠遠地看著那團模糊的輪廓,看了很久,才慢慢走過去,將臉貼到了冰冷的玻璃罩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裡面的人。
楠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發烏,頭髮整整齊齊地散在枕頭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是睡著了一樣。
可我知道她不是睡著了。
她是被這具冰棺困住了,若是離了這個東西,不出兩天,她就會冒出屍斑......
我伸出手,指尖觸在透明罩子上,冰涼刺骨。
「楠姐。」我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冰棺里的人沒有反應,當然不會有反應。
「我來了。」我又說了一句,「對不起,這麼久才來看你。」
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我使勁咽了一口唾沫,才把這股勁兒壓下去。
「楠姐,還記得嗎,上次咱們在鋪子裡拌嘴,說我跟金胖子不著調,說再這麼混下去,連個媳婦兒都娶不上...」
「那時候你嗓門兒多大啊,整個鋪子都是你的聲音。」
我費了好大勁才把湧上來的情緒重新壓下去:「對了楠姐,我昨天見著師爺了,那珠子、那珠子......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直這麼躺著的,我又尋了一條新路。」
「不管那條路有多難走,我都會去走一趟。」
頓了頓,我又道:「金胖子跟阿歡也在忙活,都在想辦法。那倆小子雖然平時不著調,但關鍵時刻頂得上事兒。你別擔心,有我們在,不會讓你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睡下去。」
我越說聲音越低。
雙腿不自覺地癱了下去,整個人用肩膀靠在玻璃上:「楠姐、楠姐,你醒醒啊,我薛亮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呢。」
「我原想著打巴蜀回來就跟你表白,可如今、可如今......」
「楠姐,你讓我怎麼辦啊......」
我終是沒控制住自己的眼淚,淚水順著鼻涕一個勁兒地往下淌。
「叮鈴鈴——」
正胡言亂語的工夫,我就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電話鈴聲。
我猛地一激靈,趕緊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撐著玻璃站了起來。
扭過頭一看,周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這會兒正倉促按掉自己的手機。
她抬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我感覺她神色微微有些發怔,眼神裡帶著我從未見過的複雜。
很明顯,周彤看見我剛才那副狼狽樣子了。
「咳。」我清了清嗓子,又抹了一把眼角,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