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燕郊之行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跟齊師爺在典當行門口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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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九月的清晨已經有了幾分涼意,街面上零星幾個早點攤子冒著熱氣,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爐子的煙味,飄得到處都是。

  我隨便換了身夾克,齊師爺則是灰布衣褲,跟個進城趕集的莊稼漢沒啥兩樣。

  「走吧。」齊師爺把菸袋往腰間一別,沖我努了努嘴。

  「嗯。」我點點頭。

  燕郊離市區不算遠,但由於我倆都沒有交通工具,所以最終還是一頭扎進了長途客運站。

  中巴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一路往南邊開。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頭沒著沒落。

  車子顛簸了將近兩個鐘頭,終於在我們村的站牌上停下。

  村子人很少,滿滿一車人,下車的只有我跟師爺。

  我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這兒了。

  在我印象中,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頭一回來我老家的齊師爺四下看了看,嘖嘖兩聲:

  「你家挺偏啊。不錯,這地兒,夠清淨的。」

  我沒接話,邁步往裡走。

  剛進村口,迎面就碰上一個老大爺,扛著鋤頭,戴著草帽,看樣子是要下地幹活。

  他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喲,這不是老宋家的兒子嗎?回來了?」

  我認得他,是隔壁的李大爺,小時候還抱過我。

  「李大爺好。」我笑著打了個招呼。

  「好好好,你爹前些日子還念叨你呢,說你連個信兒都沒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瘦了,黑了,在外頭沒少吃苦吧?」

  「還行,還行。」我笑了笑,「大爺,我爹在家不?」

  「老宋頭?」李大爺撓了撓頭,「這會兒應該在地里吧,早上我看他往後山去了,你回去等會兒,估摸著中午就回來了。」

  「行,謝了大爺。」

  李大爺擺擺手,扛著鋤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李大爺遠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我爹下地幹活了。

  一個能一劍斬殺三十多條雄蛇的老怪物,竟然會下地幹活?可在我的印象中,他確確實實幹了一輩子

  這畫面怎麼想怎麼違和。

  齊師爺一直站在我旁邊,也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拐過兩個彎,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我看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上頭畫著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都卷了起來。

  「吱呀」一聲,我緩緩推開大門。

  院子依舊是之前的模樣,牆角堆著柴火,屋檐下懸著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如二十年前。

  由於知道我爹沒在家,所以我也沒喊人,領著師爺邁步走進堂屋。

  熟悉的八仙桌、木椅子,老式的碗櫃,桌上擺著搪瓷茶缸,裡頭還剩半缸涼茶。

  一切都跟我上次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一時間有些恍惚。

  齊師爺站在我身後,四下打量著這間屋子,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嘴唇怯懦幾下說道:「薛小子,你確定……沒看錯?」

  我回頭看他:「什麼?」

  「那個人,」齊師爺目光複雜地看著我,「那個人真的是你爹?」

  我愣了一下,重重點頭:「是。」

  「可……」

  齊師爺張了張嘴,環顧了一圈這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舍,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一樣:「可這也太普通了吧?」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個能一劍斬殺百米蛇母的陸地神仙,按常理來說,應該住在深山古剎里,或者某個與世隔絕的隱世洞府里,每天打坐練功,吞吐天地靈氣才對。

  可現實是,他住在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小院裡,院子裡的晾衣繩上還掛著兩條秋褲,屋檐下的簸箕里曬著蘿蔔乾。

  「他養了我二十年,不會錯的。」我鄭重道。

  齊師爺沉默了。

  我收回目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師爺,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齊師爺點了點頭,在一把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走進廚房,找到老式的暖水瓶,拔開瓶塞,倒了兩杯熱水。我注意到一旁的鍋里還剩半碗沒吃完的鹹菜粥。

  我爹的伙食,就這麼簡單。

  端著水杯走出廚房,正要說話,我發現齊師爺的神情變了。

  他這會兒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牆角,臉上的表情就跟見了鬼一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師爺?」我把水杯放在桌上,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齊師爺沒有回答我,只是抬起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指了指那個方向。

  我順著他的視線,緩緩轉過頭去。

  然後,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堂屋的門板後頭,立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劍身比我還高,通體鏽跡,劍刃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東西,此時已經乾涸凝固。

  我猜得不錯的話,那是血。

  蛇母的血。

  我爹是從羅布泊回來的,回來之後,他順手把這柄劍往門後一靠,然後就下地幹活去了。

  就跟放一把鋤頭、一把鐮刀一樣,沒有半點講究。

  「這……這……」

  齊師爺站了起來,聲音都在發抖:「這是那柄劍?」

  我點了點頭:「是。」

  齊師爺咽了口唾沫,慢慢走近了幾步,停在距離那柄劍三步遠的地方,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打量。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齊師爺忽然直起身,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有震驚,有敬畏,還有一股狂熱。

  「你爹他……他到底是個什麼人?」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二十年來,我爹在我面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爾喝點小酒,話不多,人也不算可靠。

  可羅布泊那一夜,讓我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我對我爹,好像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我和齊師爺的身體同時一僵,齊齊轉頭看向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然後,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一個扛著鋤頭的佝僂身影站在了門口。

  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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