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那片熾熱的土地(中)
奉天。
一個在我心裡翻湧了無數次的名字。
多少年了,我想像過無數次踏上那片土地的場景,但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帶著一群盜墓賊,帶著一袋子金條,帶著一個被綁架的女人,在夜色中倉皇出逃。
多少年了,我失去了太多東西。
江山、軍隊、自由、尊嚴……我像一個被命運玩弄的棋子,被推著走完了一段又一段身不由己的路。
我閉上眼睛,讓無數的畫面在我腦海中閃過......
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片刻後,我睜開了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中,偶爾能看到遠處的村莊裡亮著幾點燈火,像是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
「漢卿哥,你睡會兒吧。」小九的聲音從對面傳來,「這女人我看著就行。」
我搖了搖頭:「不困。」
聽我這麼說,小九臉上浮現了幾抹激動的神色,猶豫了幾下。
「那你能不能教我打槍啊,昨天那槍可太酷了。」他點了點自己的腰間。
我:「在火車上嗎?」
小九:「......」
火車一路向北。
楠姐被我按在靠窗的座位上,眼眶紅紅的,卻不再掙扎,只是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嘴唇抿得緊緊的。
小九沒話找話:「哥,咱們去瀋陽……那地方你熟嗎?」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熟嗎?
我何止是熟。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是我從少年時代就策馬踏過的街道,每一條巷子,每一塊青石板,都曾經認得我的腳印。
可如今,那裡還認得我嗎?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景色從平原過渡到丘陵,又從丘陵漸漸變得平坦廣闊。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
足足四天之後的中午時分。
車廂里的廣播突然響起,一個女聲播報著下一站的信息。
「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到站,瀋陽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隨身攜帶好行李物品……」
我的心猛地一緊。
眾人紛紛打起精神,開始收拾東西,不過眼神依舊警惕的很,這是一幫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在最後一刻也沒有放鬆。
老瞎子先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我:「小先生,下了車,我先安排出貨?」
贓物第一時間出手,是這行的習慣。
而我卻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一切等見到人之後再說,下車你先隨便找個賓館歇息,明天我帶咱們出去。」
人?
老瞎子雖有疑惑,但也沒多問。
火車開始減速,我看到了一座城市的天際線,在晨光中緩緩展開。
奉天。
我回來了。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
我站起身,一隻手拎起行李,另一隻手緊緊抓住楠姐的胳膊,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待會兒乖乖跟我們走,別耍花樣。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但你若再鬧,我只能讓你永遠閉嘴。」
楠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車門打開,一股冷空氣灌了進來,關東地區入冬很早,時值10月底,氣溫差不多已經在五度上下了。
我深吸一口北方的空氣,冷冽中帶著煤煙味,莫名地讓我感到熟悉。
出站口外,就是瀋陽的街道。
我站在火車站廣場上,環顧四周,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這是瀋陽?
我記憶里的奉天,是一座灰撲撲的古城,城牆高聳,街道狹窄,到處是青磚瓦房和馬車軲轆碾過的痕跡。
大帥府坐落在城中心,城北有兵營,城西有商埠,城南是貧民窟,城東是鐵路和工廠。
可現在,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寬闊的馬路四通八達,車水馬龍,人流如織。街邊的店鋪招牌五顏六色,寫著各種我認不全的GG詞。遠處有一座巨大的電視塔,直插雲霄。
我甚至找不到方向,找不到那些曾經熟悉的街道和地標。
就像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只是名字還叫瀋陽。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任由寒風吹在臉上,久久沒有動彈。
「哥?」小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了?」
我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老瞎子等人動作很快,在離火車站稍遠的一條巷子裡,找了一家叫迎春招待所的小旅館臨時歇腳。
這地方門面很窄,招牌也舊了,看起來像是那種不太正規的地方,唯一的好處就是不需要登記。
房間裡頭很小,灰撲撲的,牆上貼著泛黃的牆紙,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我們把東西放下,把楠姐關進一個不帶窗戶的房間,給眾人排了班,輪流看著。
我坐在床邊,點了根煙,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哥,」小九推門進來,「你不歇會兒?幾天都沒咋睡。」
「不困。」我說,「我出去轉轉,透透氣。」
小九猶豫了一下:「方便的話,我跟你一起吧……」
我點了點頭。
小九跟老瞎子打了個招呼,兩人便出了門。
我們走在瀋陽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小九東張西望,對什麼都新鮮,我則沉默著,只是走,把這座城市一點一點地看在眼裡。
變化太大了。
我記得以前這裡有座廟,現在變成了一座商場。我記得以前有條河,現在修成了公園。我記得以前有座城門,現在只剩下一個地名。
我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我停下了腳步。
一條街的盡頭,我看到了一座建築。
那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層樓房,青磚灰瓦,門前有石階,屋頂上有飛檐。雖然周邊的建築已經面目全非,但只有這座樓還是我記憶里的樣子。
大帥府。
它變成了一個博物館,門口有售票處,有遊客進進出出。
我怔怔地站在那裡。
小九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昂?張作霖的帥府哇,大軍閥呀,我只在報紙上見過......」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地踟躕許久,我邁開腳步,穿過馬路,朝那座樓走去。
小九趕緊跟了上來。
我走到售票處,掏錢買了兩張票。
售票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我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可最終沒多說什麼,遞給我兩張門票。
我接過門票,走進大門。
院子裡很安靜,幾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比記憶中粗壯了許多。青磚鋪成的甬道上,遊客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拍照,有的聽導遊講解。
我本該是最不起眼的那個,可偏偏有人注意到了我。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舉著相機拍槐樹,鏡頭掃過我時,突然頓住了。
他放下相機,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麼太像了吧?」
同伴湊過來問:「像誰?」
中年男人壓低聲音:「你說像誰,張學良啊?」
我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穿過院子,走進正廳。
正廳里的陳設還是老樣子,八仙桌、太師椅、中堂字畫,都被玻璃罩子罩著,旁邊貼著說明牌。
我站在八仙桌前,看著古樸的太師椅,父親的話仿佛穿越時空,鑽進了我的耳朵里:
「小六子,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我閉了閉眼睛。
此時一個戴著導遊證的小伙子帶著一隊遊客走了進來,正在講解大帥府的歷史。
小伙子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了我,聲音突然卡了一下,一時間連話都忘了說。
遊客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竊竊私語聲頓時此起彼伏。
「不是?這人也太像了吧?」
「是不是哪個演員來體驗生活?」
「會不會是後代?」
我心頭一陣煩躁,轉身走向樓梯。
小九緊跟在我身後,故意放大了聲音說:「哥,咱們上樓看看。」
他這一嗓子,多少讓那些遊客收斂了些,可我仍然能感覺到,有好幾道目光黏在我背上,一路跟著我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