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那片熾熱的土地(下)


  二樓是臥室。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張學良臥室。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切還是熟悉的模樣,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都罩在玻璃罩子後面。牆上掛著幾幅照片,有我的,有父親的,有我們一家人的合影。

  我在這裡睡過無數個夜晚,在這裡做過無數的夢,也在這裡接到過一個改變我一生的電話。

  我閉上眼睛,無數畫面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好景不長,我的沉思很快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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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遊客大喊:「我真看見了!就在這間房裡,那個人跟張學良長得一模一樣,我絕對沒看錯。」

  下一秒,幾個腦袋探了進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牆上的相片,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小九順著人們的視線掃了掃,直此才反應了過來,頓時心頭大駭。

  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猶猶豫豫地抬起了握著相機的手。

  小九機靈,一個箭步跨到我身前,冷著臉說:「不好意思,我們不喜歡拍照。

  我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忽然感覺自己像個被人圍觀的怪物。

  怪物嗎?

  何嘗不是呢?

  我沒理會眾人,領著小九轉身走出房間,來到一樓的大廳,大廳里有一面牆,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字,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

  「勿忘國恥」。

  字是父親寫的,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勿忘國恥。我怎麼會忘?

  那一夜,瀋陽城的槍聲,北大營的火光,東北軍撤出關外的鐵蹄聲,還有父親死後,我獨自扛起這片熾熱土地時的茫然與恐懼......

  樓上的遊客也跟了下來,礙於小九這名大漢在場,沒敢上前,只是伸手對著我的背影指指點點。

  「哎——」

  我重重嘆了口氣。

  我沒有忘,可那又怎樣?

  我成了歷史上恥辱的符號,成了這座城市的傷疤。

  我甚至不敢去想,若是父親還在,看到這面牆,看到這四個字,他會怎麼看我。

  「哥?」小九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沒事吧?」

  我睜開眼睛,搖了搖頭:「沒事。」

  「哥,人越來越多了。」他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大步走出了帥府大門。

  瀋陽的街頭,人潮依舊。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頭一次感覺自己像個幽靈,活在一個不屬於我的時代。

  ......

  迎春招待所。

  阿峰弄來了一堆吃食,擺在我房間的桌子上,都是本地菜,鍋包肉、醬骨頭、大蔥蘸醬。

  「哥,給你留的,趁熱吃。」他招呼我坐下。

  我應了一聲,坐下吃飯。

  沒多久,老瞎子拎了瓶酒過來了,身後跟著小九。

  「小先生。」他抱拳。

  我瞥了一眼酒,點了點對面:「坐!」

  老瞎子拉著小九自顧自坐下,咂了一口酒,卻是對小九開口:「小九啊,下午跟小先生出去,逛得咋樣?」

  「挺好的,瀋陽挺大。」小九含糊地應了一句,低頭啃骨頭。

  「就沒點兒別的?」老瞎子夾了一筷子菜,語氣漫不經心,但我聽得出,小九應該已經把下午的事情匯報過了。

  小九看了看我,見我沒反應,訕訕地笑了兩聲:「沒、沒啥,就是轉了轉。」

  老瞎子沒再追問,但眼睛一直沒離開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兒發疼,但那股勁兒透了上來,反倒讓心裡頭舒服了些。

  「你心裡頭有疑問,就直說吧。別繞彎子。」我開口了。

  老瞎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先生勿怪。下午小九回來跟我嘀咕,說你們去了大帥府,還被人認出來了,說您跟那牆上的照片裡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我點了點頭:「是。」

  「那您……」

  「我姓張,叫張學良。」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老瞎子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連嘴都合不攏了。小九雖然早就猜到,但親耳聽到我承認,端著碗的手還是抖了一下,勺子掉進湯里,濺出幾滴油花。

  「我操……」阿峰蹲在門口,煙屁股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不、不對啊……」老瞎子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顫,「張將軍多大的人物,而且時間上,對不上號啊,您這年紀……」

  事已至此,我也懶得瞞著了,反正他們明天跟我過去,所有事也瞞不住。

  於是我開口道:

  「我知道這聽起來荒唐。」

  「但我沒有騙你們的必要。我就是那個人,那個在西安事變後被軟禁了半個多世紀的人,那個被罵作不抵抗將軍的人,那個丟了東北的人。」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老瞎子的眼睛:「至於我為什麼還活著,你想知道嗎?」

  老瞎子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我指了指他的肚子:「那顆珠子。」

  老瞎子瞳孔皺縮。

  「你猜的一點沒錯,這珠子確實可以讓人起死回生,我當年為了軍費,下過不少斗,記憶模糊前,最後一個畫面就是那珠子。」

  「至於本人的外表,我就不好解釋了。我昏迷了實在太久,沒有相關的記憶......」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不信?」我嗤了一聲。

  老瞎子立馬搖頭:「不不不,小先生……不是,張……張先生,我在這一行混了幾十年,見到過太多解釋不了的東西了,您說的這些,我都信。只是如此機密,您、您跟我們這些外人透露。」

  我抬眼看了他們幾人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外人?用人不疑,幾位既然跟了我,那就是自己人了。」

  老瞎子愣了一瞬,隨即眼圈一紅,猛地一抱拳,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張……張先生。」

  不止是他,旁邊的小九,還有門外的阿峰,都是瞬間紅了眼眶。

  他們的心思不難猜,盜墓賊再有錢,也是盜墓賊,社會上也好、家中也罷,這幫人明里暗裡挨的最多的,就是白眼和謾罵。

  有一天突然有一位身份尊貴的人突然拉他們入伙,直接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我擺擺手,也不點破,示意幾人起來,又扒了幾口飯,我撂下筷子:「明天,鐵西區。」

  此時老瞎子問都不問,抱拳行禮:「明白!」

  「別忘了給那女人送飯。」我囑咐了一句。

  阿峰聞言應了一聲:「知道了,先生。」

  我的本意是今夜就去那女人那兒,把她肚子裡的珠子取出來。

  奈何經歷了白天的事,我這會兒心頭煩躁得很,而且,在現在這個社會殺人,實在太顯眼了。

  瀋陽不是荒郊野嶺,不是無人問津的古墓,稍有動靜,就會引來麻煩。

  最終,我放棄了今夜動手的念頭。

  「明天再說吧。」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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