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徐小嵐
我鐵青著臉走出巷口,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比不上心裡那股翻湧的涼意。
身後的老瞎子、小九和阿峰,誰都不敢開口。
他們看得分明,我此時的臉,此刻比瀋陽冬日的天空還要陰沉幾分。
小九實在沒忍住,偷偷上前幾步,剛張開嘴,卻被老瞎子一把拽住衣袖,硬生生攔了下來。
老瞎子沖他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警告。
這時候,少說兩句,比什麼都強,眾人默默跟在我身後,腳步放得極輕。
他們心裡頭,倒是有幾分默契的想法。
那位楊少白楊爺,恐怕是活到頭了。
你說你當誰的孫子不好,偏偏當楊宇霆的孫子?當著少帥的面,提那檔子陳年舊事,而且還明目張胆的占了少帥舊部的宅子,耀武揚威地搬出楊宇霆的名頭來嚇唬人……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幾人心裡默默給素未謀面的楊少白點了幾根香。
......
鐵西老磚廠。
這片棚戶區,比我想像中還要破敗幾分。
說是棚戶區,其實連棚戶都算不上。一片低矮的磚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有些地方甚至塌了半邊,用幾塊油氈布胡亂蓋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電線桿子上掛滿了亂七八糟的電線......
說白了,這地方跟貧民窟差不多。
我皺了皺眉,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胡三他們,就住在這種地方?曾經跟著我出生入死,在東北軍里也算一號人物的舊部,就窩在這種鬼地方?
老瞎子他們臉上也是神色各異。
樹倒猢猻散,人走茶杯涼,說得是不是就是眼前這一出?
我原地輕嘆了幾聲,帶著一群人默默往巷子裡頭走,正尋思著要不要找個人問問胡三他們的住址,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有些猶豫的聲音。
「請、請問……」
眾人齊齊轉過身,發現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個塑膠袋,怯生生的。
我注意到她袋子裡裝著幾把青菜和一小塊肉,看著就不怎麼新鮮,應該是菜市場快收攤時買的便宜貨。
五官嘛,倒還算清秀,想必是這裡的居民了。
看見我的臉,女孩又怔了一下,足足三四秒鐘後,嘴唇哆嗦著蹦出幾個字:「你……你……」
「我什麼?」
她猶豫著,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少、少帥?」
嗯?
我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
這女人,看著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按理說,不可能認識我才對,我出事的時候,她怕是還沒出生呢。
小九見我被人認出,一個箭步擋在我身前,冷著臉喝了一聲:「哪兒來的野丫頭?滾蛋!」
女人被他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連忙後退了兩步,擺手道:「不、不好意思,我就是看您長得太像了,我三叔掛著一張照片,跟您長得一模一樣,認錯人了,實在不好意思……」
三叔?我心裡咯噔一下。
女人說著話,轉身就要走。
她轉身的瞬間,我看到了她側臉的輪廓。
那眉眼,那神態,還有她說話時微微皺起鼻子的習慣……
我突然開口,叫住了她:「娃娃?你姓徐?」
女人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滿是錯愕:「你、你怎麼知道?」
我沒回答,只是盯著她的眼睛,又問了一句:「你爸叫徐四海?」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手裡的塑膠袋差點掉在地上,聲音都開始發抖了:「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名字?」
我心臟跳得有些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是你三叔家照片上的人。他人呢?帶我去見他。」
她愣住了。
就那麼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回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嗚嗚嗚,您終於回來了。」
我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心裡頭也有些發酸,快走幾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徐小嵐。」
「小嵐,別哭了,帶我去見胡三。」
她用力點了點頭,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領著我往巷子深處走。
徐小嵐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中間還差點被地上的坑絆倒,但她渾然不顧,只是急切地往前趕。
老瞎子他們面面相覷,但也沒多問,跟在我身後,一路往裡走。
漸漸的,我們面前出現了一間低矮的磚房。
其實已經不能算房子了,屋頂塌了一半,用幾塊石棉瓦胡亂蓋著,牆上的裂縫能塞進一個拳頭,門口掛著一塊破布帘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徐小嵐掀開帘子,率先走了進去,聲音帶著哭腔:「三叔,您看誰來了!」
我彎下腰,跟著鑽了進去。
屋子裡頭黑洞洞的,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房子正中央搭了個土灶台,上頭架著口鐵鍋,此時正「咕咚咕咚」冒著泡,裡面不知道煮了些什麼。而正對著門口的土牆上,掛著一副碩大的相片,就是胡小嵐口中那副。
此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蹲在鍋前,怔怔出神。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才慢慢轉過了頭。
「小嵐啊,誰來了,這麼慌.......」
「張」字還沒出口,胡三愣住了。
他看見了我。
緊接著,他「騰」就站了起來,眼中精光閃爍。
不過他沒有第一時間說話,當時在荒山下的經歷浮上腦海,胡三不確定站在他面前的,是自家的少帥,還是那位青澀的盜墓賊。
至於我,我的視線沒放到胡三身上,而是打量著那張相片。
照片裡,十幾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男人擠在一起,背景是一片荒山野嶺,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座塌了一半的土樓。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有的咧嘴大笑,有的叼著菸捲,還有一個年輕士兵正朝鏡頭比了個粗俗的手勢。
最中間的那個人,正是我。
我認得這張照片。
民國二十年,我帶著一幫心腹到熱河邊界「辦事」的時候拍的。說是辦事,其實就是去摸幾個古墓,搞些寶貝換軍費。那趟活兒幹得漂亮,回來時大家心情好,就在荒山腳下讓隨行的文書拍了這張合影。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
那時候,東北還沒丟。
我盯著照片裡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喉頭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來。
足足一分鐘後,我抬眼看向胡三。
只是一個眼神,他什麼都懂了。
胡三的手開始發抖,而後是胳膊,最後是全身,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卻被哽咽堵在了喉嚨里。
須臾之後,胡三挺直了腰杆,用盡全身力氣,舉起右手,青筋暴起,穩穩地貼在太陽穴旁。
「少帥!」
「我回來了。」我柔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