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故人相見
簡單一句話,胡三臉色瞬間漲的通紅,身子晃了幾下,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穩穩地架住。
「胡三,別這樣。」我輕聲說道,喉嚨也有些發緊。
胡三不管不顧,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他顫抖著抬起手,想要摸摸我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仿佛怕碰碎了一個夢。
「少帥……真的是您……您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小嵐站在一旁,眼淚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不停地拿袖子擦,可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過了好一會兒,胡三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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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想起什麼,轉頭對徐小嵐喊道:「小嵐!快去!去把你大伯、二伯,還有你五叔都叫來,就說……就說家裡來人了,快!」
等徐小嵐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我才開口問道:「胡三,工農村的宅子,還有楊少白,是怎麼個回事?趙一把宅子賣了還是?」
胡三正彎腰去搬屋裡唯一一把還算完整的凳子,聽到我的話,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把凳子搬到我跟前,用袖子擦了擦,才示意我坐下。
「少帥,您先坐。」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事兒說來話長。還是等大哥他們來了,一塊兒說吧。」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老瞎子他們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一時間,一群人大眼瞪著小眼,滿屋子只剩下鐵鍋里「咕咚咕咚」的聲響。
僅僅大概幾分鐘,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破布帘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粗獷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三,誰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這漢子看上去比胡三年輕一些,但頭髮也已經花白了大半,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裝棉襖。
他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我。
而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大哥,你進啊,別擋著門。」
說話間,趙一身後又擠進來兩個人,一個身材精瘦,留著兩撇小鬍子,另一個則矮壯敦實,滿臉橫肉。
三個人,六隻眼,齊刷刷地落在我臉上。
三個人,六隻腿,齊刷刷地立在原地。
幾人的目光中,先是疑惑,隨後是震驚,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
「少、少帥?!」身材魁梧的漢子,聲音都哽咽了。
「趙一。」我看著他,緩緩叫出了他的名字。
雖然我已經記不清多少年沒見過他們了,但他們的輪廓,他們的神態,始終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里。
他是最早跟著我的人,算是學堂的同窗,可後來經歷了那麼多事,唯一不變的就是他這顆初心。
剩下的二人,分別是孫二和季五。
外加上胡三和徐四,當年他們五人是我最信任的一批人,也是我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聽到我叫出他的名字,趙一渾身一顫,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走到我面前,然後「撲通」一聲,單膝跪了下來。
「之前聽老三講,我還以為他在說胡話,可沒曾想、沒曾想,您真的回來了……」
其餘二人也跪倒在趙一身後。
孫二的小鬍子不停地抖動著,季五是個糙漢子,直接哭出了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起來,都起來。」我伸手去扶他們,觸手所及,幾人身上那粗糙劣質的布料。
瀋陽的冬天來得早,這都十月份了,他們還穿著薄布料,褲腿上打著補丁,至於腳上的棉鞋,鞋頭都裂開了,只是用一根根麻繩草草地綁著。
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我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這就是當年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這就是我張學良的舊部?
我他娘的,算個什麼東西啊?
「趙一,宅子的事,到底怎麼回事?」我壓下心頭的酸楚,沉聲問道。
趙一站起身來,抹了一把眼淚,將目光轉向胡三。
胡三是隊伍里的智囊,大事小情,基本都是老三拿主意。
奈何胡三在我視線看不到的位置輕輕搖了搖頭。
趙一咬牙壓下嘴邊的話,臉上扯出一絲笑兒:「少帥,不提舊事不提舊事,您好不容易回來了,咱哥幾個給你接風!」
說著話,他揣著季五一腳:「去!找個館子訂個包間去。」
我看著眼前這幾個衣衫襤褸的老兄弟,淚花閃爍:「好!」
小九在旁邊張了張嘴,眼底閃過幾分不忍,大概是覺得這幫兄弟太可憐,一頓飯錢怕是......
他剛要開口,我瞪了他一眼,噎住話頭。
一行人出了門,在季五的帶領下,穿過幾條破敗的巷子,又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鐘,直到老磚廠的破爛味再也聞不到了,才在一家掛著「老順興飯館」招牌的店門口停了下來。
飯館收拾還算乾淨,但就層次來講,也就是個中等偏下。別說跟當年比了,就是放現在,也就是普通工人吃家常飯的地界。
趙一略有些尷尬地瞥了老五一眼。
可進都進來了,他只得扯著嗓子大喊:「老闆,找個包間,再給我上幾個拿手菜,店裡最好的酒也拿出來!」
老闆應和一聲。
很快,菜就端了上來。紅燒肉、燉雞塊、糖醋魚、蔥爆羊肉……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趙一給我倒了一杯酒,然後自己端起酒杯,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少帥,我、我......」
酒杯舉起來了,他卻哭了,半天沒講出話。
我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在酒里了。」
「好!敬少帥!」
孫二、季五和胡三也齊齊站了起來,眼眶通紅。
「幹了!」
我一仰頭,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胃裡暖烘烘的。
酒桌上,氣氛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趙一他們幾個,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跟著我走南闖北的日子,提起往事,一個個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他們說我當年在墓里如何鎮定自若,如何一眼就能看出墓道的機關,說我當年如何帶著他們跟土匪幹仗,如何一槍一個,打得那些土匪哭爹喊娘,說我當年如何重情重義,如何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受傷的弟兄……
只是關於楊少白,關於工農村的宅子,沒有人提一個字。
我明白這幫老夥計的意思——
楊少白有錢勢大,挨了打自己受著就行,少帥剛回家,給他添什麼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