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齋沐
崔則明揮手打下了搭在眉頭的柳條兒,凶厲地道:
「夫人何時起,開始吃齋念佛了?」
「為夫君祈願安康起,我便信佛了。」
雲笈望向他的那雙眸子如琉璃般明澈,話說得情真意切,連她自個兒聽了都差點信了。
院子裡陷入了冗長的死寂無聲里。
www.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花朝見大爺死死地盯著腳下的火盆,生怕他抬起一腳,就將炭火踹到下人的身上,急聲討好道:
「大爺不在府邸的這段時日裡,夫人常常呆在佛堂,不是誦經念佛,就是謄抄經文,為的就是祈願大爺順遂歸來。」
「難為夫人這麼有心。」
崔則明冷嘲地丟下這麼句話,抬腳跨過火盆,領著身後的侍衛往清暉院走去。
雲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眸里冷若冰霜。
清暉院位於崔府的東南角,是座二進院的精飭宅子。
自大婚之日起,崔則明便搬到了外書房,再沒踏足過內院正房半步。
久而久之,院裡伺候的下人們便達成了共識。
以內門為界,往裡是夫人的住所,往外是大爺的居處,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這方宅院才能落得長久的安寧。
因而當雲笈提出要去往外書房探望崔則明時,椿萱立時站出來勸阻。
「夫人上回去找大爺說事,不過三兩句話便吵了起來,大爺還耍上了瘋勁,動手砸壞了一對汝窯玉壺春瓶,那碎瓷就差濺到夫人的臉上去了,難不成夫人將這事給忘了?」
雲笈如何能忘。
崔則明的脾性向來喜怒無常,她琢磨不透他的陰鷙心思,便是言行上沒有冒犯,亦會平白無故地招來他的怒斥。
輕則叱責謾罵,打砸屋裡的瓷器擺件,重則鞭笞下人,不見血不罷休。
因而府邸上到侯爺老夫人,下到馬夫粗使婆子,無不對他敬而遠之。
「大爺滿身是血地回到府邸,於情於理,我都該過去跟他問安。」
「奴婢瞧著大爺騎馬的那個神氣樣兒,也不像是哪裡受了傷。」
椿萱嘟囔著嘴兒,猶不死心地勸著,「再說夫人的一番好意,大爺也未必會領情,夫人又何苦去觸這個霉頭。」
不似椿萱聲高語急的火爆性子,花朝在待人接物上要乖覺伶俐得多。
「夫人關心大爺自是應當,可也不必非往前院去,且遣了奴婢送碗安神湯過去即可。」
「正是這個理兒。」
椿萱沖花朝使了下眼色,示意她這個主意出得好。
雲笈不為所動地搖了搖頭。
「大爺承了我的好意,正是好說話的時候,如何又會沖我使性子?叫個粗使婆子,抬上備好的齋沐香草水,我給大爺送過去。」
椿萱見夫人如此發話了,不好再多說些什麼。
只是她有一事不解,臨出門前拽過花朝的胳膊,將人扯到屏風裡避了避,竊竊地問道:
「夫人何時對大爺獻殷勤了?」
「跨火盆,甘露水。」
花朝附在她耳邊低低地道。
椿萱隔著朦朧的屏風,望著雲笈拾裙往外走的搦搦腰身,頓時後悔不迭。
她要是早些告訴夫人,大爺跨過火盆時有多隱忍不悅,興許夫人就不敢去探望大爺了。
雲笈領著丫鬟婆子去到外書房,守在門外的池映福身朝她見了禮。
「給夫人請安,大爺在盥室里沐浴,暫且不便見夫人。」
「我不便進去,那誰又方便進去?」
雲笈冷眼瞧著這張芳殊明媚的臉蛋,確有幾分旖旎的姿色。
前世她從未在意過崔則明身邊的鶯鶯燕燕。
後來留意到池映,是無意間聽到丫鬟們私下裡嚼舌,說清暉院裡沒人降得住大爺,就連大夫人也不行,除了大丫鬟池映,大爺只聽得進她的勸。
她不記得那年聽到這話後是何滋味,只在抄家時發現池映早已拿著賣身契和金銀絹帛逃走後,她連連諷笑出聲,心裡說不出地悽惶。
池映聽出了那話里的刁難,艱澀地說:「大爺吩咐過奴婢,不許放人進去,奴婢不敢不從。」
雲笈輕哂地問了她,「那你能不能進去?」
池映眼尖地瞥見了粗使婆子手上提著的湯浴,避重就輕地說,「夫人若有急事,奴婢可代為傳話給大爺聽。」
椿萱聽了這話,登時氣得杏眼圓睜,脫口就要罵出:好你個賤婢,夫人的話豈是你能代傳的,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她的話尚未出口,就被花朝猛地往後扯,一把拽到了身後。
花朝猛打眼色,暗示她看向氣定神閒的夫人。
「話不用你傳,將東西送進去就成。」
雲笈此話一出,粗使婆子便抬著滿滿一桶齋沐香草水,魯莽地交到了池映的手上。
池映不敢怠慢,馬上抬了木桶進門,她干不慣粗活,雙手被勒得青筋兀起,也得一路咬牙忍著,將水抬進了盥室。
雲笈待人走後,輕輕地推開槅扇門,抬腳進了外書房。
椿萱和花朝分列左右地守在了房門外。
前一刻她們還在為刁奴的攔門而氣怒不已,此刻卻因著夫人的貿然進門而惴惴不安,擔憂屋裡要是吵起來,她們該如何是好。
崔則明靠在浴桶里泡澡。
他定定地看著池映提了一桶湯浴進來,清冽的草木香隨之滌盪地散在風裡。
「抬進來什麼?」
「齋沐香草水。」
雲笈隔著一扇玉蘭麻雀畫烏木插屏,搶在池映前頭含笑地回了話。
池映萬般料想不到,夫人會在她走後,擅自推門地跟了進來。
她試著辯解兩句,對上崔則明責難的眼神,囁嚅之後,含在嘴裡的話又盡數咽了下去,「奴婢知罪。」
雲笈隔著屏風,施施然地朝屋內行了禮,「我有要事找夫君相商,池映一時心軟,才會放我進門,此事錯不在她,還請夫君輕責。」
此話明面上看似為池映求了情,實則挑撥了主僕二人的關係,不怪崔則明起了怒意,將人斥退了下去。
「出去。」
「奴婢遵命。」
雲笈目送池映紅著眼退出了盥室,隔屏聽到崔則明提聲問道:
「夫人找我何事?」
「不瞞夫君,顧府派人過來說,二叔前日進宮值守起居院遲遲未歸,連同百官一併被困於宮中,至今音訊全無。」
雲笈沉了聲息道,「如今只有夫君進得了宮門,我便想過來問問,二叔何時能回府?」
崔則明何曾見她服過軟,此番無端抬了湯浴進來,必是有事求著他,這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