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情


  雲笈見他遲遲沒應聲,聽著隔屏後傳來的瀝瀝水聲,拎了拎神,接著往下說:

  「聽聞殿前司封鎖了宮門,重兵把守下,什麼消息都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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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緒落下來,嗓音里滿是憂切:

  「莫說二叔作為皇上近前的史官,專司修撰起居注,除卻記錄皇上的言行外,還預聞了朝廷大政,便說這動盪的局勢,二叔稍有不慎便會被牽連獲罪,如今的處境不可謂不兇險。

  崔則明靠在浴桶上,冷嗤地笑了一聲。

  「他一個區區從六品的起居郎,便是城門失火,也殃及不到他這一條池魚,你操的這是哪門子的心。」

  「夫君怕是忘了,我爹爹和祖父是怎麼死的。」

  雲笈透過霧蒙蒙的水墨插屏,隔空望向了那一抹挺括的身影,有意地提起了這件事。

  崔則明經她這麼一說,想起了那段塵封多年的舊事。

  啟元二十二年,皇上昭告天下,以修書為名,在民間網羅搜集了上千部前朝的經史典籍孤本,執意進行焚毀,遭到了以太子為首的文官們的極力反對。

  顧閻時任朝堂的左都副御史兼起居舍人,直言進諫,被鞭笞後仍不改初衷,當廷據事直書,被皇上下令杖斃於殿中。

  顧懷茗接續直書,一字不改地將政令記錄在冊,亦被下令杖斃處死。

  皇上接連逼死了兩位史官,朝野震盪,民怨沸騰,為了平息此事,不得不收回焚毀前朝孤本的旨意,可皇上卻遷怒於太子,將其幽禁於東宮,以示龍威。

  雲笈就是要借崔則明之口,告訴宮中那位即將登基的太子,念在祖父和父親當年秉筆直書的舊情上,對二叔寬宥一二。

  如今顧家老的老,小的小,就靠二叔這個頂樑柱苦苦支撐著,他要是倒下了,大廈傾塌,顧家在盛京便沒有了立足之地。

  「夫君要是進宮的話,煩請帶句話給二叔。」

  她沉吟片刻後,緩了聲道:

  「顧家自太宗皇帝開國起便修撰史書,之所以百來年裡從未斷續,是遵循了祖宗家法,當代人只修前史,不論而今的是非。」

  宮裡發生了政變,在儲君未立的情勢下,二叔身為皇上近前的起居官,不論經歷了什麼,都應該守口如瓶,將傳位的秘辛爛在肚子裡。

  唯有如此,二叔才可以活下去。

  也唯有如此,真相才不會被權勢掩埋,得以傳下去。

  待到下代人執筆,再將此次的宮變如實地記錄在史書上。

  雲笈深知二叔偏執成性,怕他認死理兒,如同前世那般被人逼瘋了去,餘生都困死在宮裡,不得不放下身姿地前來求他。

  「顧懷璋能不能活,全看他那張嘴會不會說話。」

  崔則明從浴水裡起身,拎起一旁的齋沐香草水就往身上倒淋,「他要是不識抬舉,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

  雲笈暗自揣摩著他的意思。

  他這話說得似是而非,也沒給個准信,也不知道他到底應是不應。

  不過以他那決絕的行事風格,不應的話早就一口回絕了她,還會連譏帶諷地奚落她一番,如何會多費口舌,和她扯這些有的沒的。

  她如是想著,心事稍稍緩了下來,抬眼就見這廝的赤條條地走過來,隔著插屏都能感受到那蒸騰的熱氣,怎一個孟浪了得!

  絹帛屏風上畫著一株挺秀的玉蘭,枝上兩隻啾啾在鳴的麻雀,餘下的留白處,明晰地透出了那人虎背勁腰螳螂腿的輪廓。

  「看著作甚?」

  崔則明幽幽地斥了她一聲,「還不把內裳拿過來。」

  雲笈早就避諱地偏過了頭,何曾往他身上睃去一眼?平白無故地被他指責,她都沒法子說理去。

  她掃了一眼盥室,在衣櫥上方找到了他的褻褲內衫,隔著插屏,別過臉地將衣裳往裡遞了進去。

  崔則明拿過她手上的衣裳,見她垂首立於屏風後再沒了動作,一看就是沒伺候過人更衣的,涼颼颼地道:

  「眼睛也不知往哪裡看,爺的朝服呢?」

  雲笈攢緊了琵琶袖裡的手指,若非有求於人,她不會如此聽候他的差遣。

  她從衣架上取下那套華蟲繡虎的緋色朝服,繞過畫屏,端方地呈到了他的跟前。

  崔則明伸直了雙臂,等著她伺候更衣。

  雲笈震了震手上的黑白間色交領裡衣,從袖口貫入,系扣於他腰側,又套了件襯袍上去,而後在外攏上了暗紋圓領朝服,理了理衣襟,將領口堆疊齊整。

  她環過他的腰身,束緊了白玉革帶,那低眉斂目的恭順樣兒,他怎麼瞧怎麼舒坦。

  「革帶緊了。」

  崔則明冷冷地說了她道,「夫人是不會伺候人,還是單單地不想伺候我?」

  雲笈聽著那刻薄的話語,對他忍了又忍,這才鬆了革帶,環著腰身又給他重新繫上。

  「夫君覺得池映伺候得如何?」

  「怎麼?」

  「我比不上池映伺候得好,那是夫君沒讓我日日近身服侍。」

  雲笈取了架上的外氅給他披上,纖纖素指纏了繫繩,輕巧地打了個結。

  「便是我伺候得比池映好,夫君也不該將我當作丫鬟使喚,畢竟尊卑有別,夫君更應好生待我才是。」

  崔則明見她那張嘴還是亦如以往般尖酸不饒人,合著他橫豎說她什麼都不對。

  「夫人就是這般求人的?」

  雲笈被這森然的話語嚇到,結帶一松,繫繩就從手中滑了出去。

  崔則明扯過繫繩草草地打了個結,輕嘴薄舌地數落了她:

  「跨火盆,灑甘露,洗齋沐香草水,與其整這些沒用的花招,夫人不如哭得梨花帶雨些,興許這樣求我還管用。」

  雲笈往後退讓,默默地站到了邊上。

  她看著他走出盥室,領著一眾侍衛離開了清暉院,想到他此番回來沐浴更衣,如此拘於禮儀,定是連夜進宮見太子去了。

  一想到他扔下的那些話,她便羞憤得無地自容。

  雖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但他受了她的「好意」,就得把事情給辦妥了,不然休怪她以後纏著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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