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稱病


  兩日後,朝臣們陸續解禁,從宮中回到了府邸。

  皇上駕崩,前太子被冊封為新帝,昭示天下,百官服喪,擇定吉日告祭天地宗廟,再舉行登基大典。

  顧府管家一大早就派人過來傳話,說顧二爺昨兒個夜裡已然順遂歸府。

  雲笈的惴惴心事落了地,提筆蘸墨都鬆快了許多,筆走龍蛇,在花箋紙上落下了飄逸的墨跡。

  椿萱從明和堂匆匆趕來,一進花廳便掩了門,疾步上前稟道:

  「奴婢瞧見侯夫人從西莊回來了,夫人要不要過去請安?」

  「二爺、三爺和大姑娘呢?」

  「三位主子也隨侯夫人一道回了府。」

  雲笈在端硯上擱了筆,取過銅盆里的熱巾試了試手,輕慢道:

  

  「去告訴侯夫人,就說我病倒了,恐將病氣過給她,這段時日就不到她跟前問安了。」

  椿萱急急地走到書案前,萬分不解地勸著:

  「夫人如今在府邸的處境不可謂不艱難,大爺不喜,倘若又惹得婆母不待見,那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雲笈前世就是這般想的。

  晨昏定省,事必躬親,她對侯夫人尤氏幾乎是有求必應,為此還不顧夫妻情分,和崔則明反目成仇,可到頭來呢?

  她淪為了尤氏手中對付崔則明的一顆棋子,用盡即棄。

  「侯夫人不偏不倚,恰恰趕在全城封禁之前去了趟西莊別苑。」

  雲笈將涼透的巾帕扔進了銅盆里,細細地點撥她道:

  「偏又帶走了她親出的二爺、三爺和大姑娘,你想想這是為何?」

  椿萱立時想到了這幾日的朝堂政變。

  大爺率領虎翼軍封鎖京畿各大城門,扶持前太子登基,如若舉事不成,那可是滅九族的滔天大罪!

  侯夫人定是早早地聽到了風聲,才會帶著三位主子匆忙出城避禍,而府邸留下的人,自是淪為了他們成功出逃的遮掩。

  念及此,她心裡陡然升起了寒意。

  「可……而今後宅是侯夫人在主事,夫人得罪誰,都萬不可得罪侯夫人啊!」

  「那是以往。」

  雲笈抬頭看著椿萱,那眸色里的沉毅,莫名地叫她心安。

  「大爺從龍有功,封官進爵後,怕是官位都在侯爺之上,別說侯夫人今後行事都得看大爺的臉色,便是侯爺也不好再在大爺面前耍橫,我在府里說話辦事,又何必畏手畏腳。」

  椿萱聽了這話,杏眼敞亮了起來,「奴婢這就去回稟了侯夫人。」

  午睡過後,雲笈一時嘴饞,忽而想吃和樂樓的黃米麵棗兒糕。

  花朝出門去了趟御街,不到半個時辰,她就提了盒棗糕回來,順道打聽到了那夜失火的消息。

  「那日東坊的大火整整燒了一夜,將宋國公府、永興侯府和兵部侍郎的官邸全給燒沒了,坊間都在傳,沒有一個活人從那場大火中逃出來。」

  「是虎翼軍放的火?」

  雲笈沒說是崔則明一把火燒沒了上千餘人,花朝膽寒生畏,還是止不住地瑟瑟出聲,「……是……」

  「東坊的其他官邸可曾起過火?」

  「沒有。」

  雲笈不經低頭思量了起來。

  宋國公、永興侯和兵部侍郎全乃武將,無一例外,三人全是先帝生前最為器重的領兵重臣。

  崔則明一把火將他們燒了個乾乾淨淨,瓦解了京中潛在的武力反抗,如此殘暴的手段,足以震懾住朝堂上的股肱權臣,無人敢對前太子繼位再有異議。

  這人不愧為新帝的劊子手,狠戾決絕,只是刃如秋霜,切金斷玉之時,也極易崩裂。

  倆人正說著話,外院突然傳來了如水的沸騰聲,好不喧鬧。

  雲笈令花朝出去,傳喚了崔則明的貼身近衛霍羲過來問話。

  霍羲跪拜於地上,將外院之事如實稟報,「回夫人,宮裡的賞賜抬進了清暉院,屬下正吩咐下人收進庫房裡。」

  雲笈低估了新帝對崔則明的隆恩聖眷。

  守孝期間,新帝違背禮制也要賞賜擁立的功臣,這不單單是為了穩固政權,更是籠絡人心的手段。

  花朝沏了一碗六安茶,雙手呈遞到跟前。

  雲笈拿過那碗熱茶,輕輕地撥著茶沫,縷縷幽香淺淡地溢了出來。

  她有意晾著霍羲,少頃過後,方才開口說了他,「聽聽,外院喧譁成了什麼樣子。」

  霍羲背身挺直地跪在地上,只聽外院一陣蓋過一陣的喜慶聲轟了進來,尚來不及深思,就聽夫人斥了他道:

  「先帝駕崩,舉國服喪,不舉樂,不慶賞,乃是臣民的本分。」

  雲笈不留情面地說了他道:

  「新帝隆恩浩蕩,不顧禮官的諫阻也要封賞大爺,那是新帝重情,更顯大爺忠毅,內侍官抬了賞賜進門,你默默地接了便是,何故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是要置大爺於不忠不義的境地?」

  「屬下罪該萬死,還請夫人責罰。」

  霍羲跪地叩首,他可承不起這麼大的罪責。

  「賞賜全都登記造冊了?」

  「未曾。」

  「花朝,你拿著筆墨出去,將宮裡的封賞一一記在冊上。」

  雲笈再不看霍羲一眼,聲威地令道,「順道教教外院的丫鬟小廝規矩,讓他們一律都給我閉嘴。」

  花朝恭敬地應著,「是,夫人。」

  霍羲被晾在了一旁罰跪,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夫人的話句句都在點他。

  他在越權行事,動了後院的掌事權。

  封賞入庫,登記造冊本就是夫人分內該管的事情,可大爺冷待夫人已久,以至於院內庶務都直接吩咐他去處置,這才釀成了如今的禍事。

  「恕屬下逾矩,今後大爺交代的庶務,屬下定回稟過夫人後再行處置。」

  「起來吧。」

  雲笈抿了口茶湯,吩咐下去:「往後院裡的庫房就交給花朝去打理,回頭我再找時間,將帳簿拿給大爺過目。」

  霍羲從命道,「屬下遵令。」

  正說話間,廊道外隱有腳步聲傳來,及至門前,便見椿萱推門而入,躬身行禮道:

  「夫人,王嬤嬤有事求見。」

  雲笈高抬一眼,瞧著王嬤嬤打簾走上前來。

  如前世那般,她老眼精明,兩頰發腮,依舊端的是侯夫人乳母的作派,見了她也不招呼一聲,只微微屈膝,便算是給她見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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