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朱紫
馬車趕在落日餘暉散盡前進了北泰門。
雲笈接過孔嬤嬤遞來的墊枕,塞到了腰後倚著,卸去了不少腰背的酸軟睏乏。
「大夫人辛苦了,緊趕慢趕,總算在天黑前進了城門,老奴這就去叫車夫緩速行車,省得顛簸了大夫人。」
「嬤嬤怕是這一路也顛簸壞了。」
雲笈扯過她的手,將她拉到了近前坐下,「以後這些跑腿的小事,吩咐花朝和椿萱去辦即可。」
花朝聞言起身,掀開車簾吩咐了外面的車夫,驅車緩緩地往前行。
孔嬤嬤坐在車廂里,想到闊別多年後即將重回崔府,心底里五味雜陳。
「大爺如今過得可好?」
「嬤嬤曉得大爺的脾性,在府邸沒人敢給他臉色看,便是侯夫人也不能。」
雲笈慢聲道,「何況新帝對大爺寵祿過盛,就算有官員在朝堂上意欲彈劾他,礙於新帝的龍威,一時也不好發作。」
孔嬤嬤聽後卻是顰眉搖頭,止不住地低語道:「大爺本不該如此的。」
雲笈不明所以地朝她看了過去。
孔嬤嬤回憶起過往舊事,經不住喃喃自語:
「先夫人在世的時候,將大爺帶著身邊教養得極好,端方有禮,溫良恭謙,便是大爺在太學做了太子陪讀,那也是少傅口中少有稱讚的博學之才。」
雲笈從未聽過如此荒誕不經的話。
她如何都無法將那個瘋批和溫良恭謙扯到一起,那種割裂的不適感,好似在汝窯春瓶上裂開了一道縫隙,令她難以接受。
「嬤嬤不要沉溺於過往的虛幻中難以自拔,該往前看看了。」
孔嬤嬤還想再說些什麼,馬車緩緩地駛停在崔府門口,馬夫立在車簾外稟報:
「大夫人,府邸到了。」
雲笈領著三人下了馬車,甫一進到正院,就見整個侯府張燈結彩,滿院輝煌,好一番盈盈喜氣的盛景。
往來的丫鬟小廝見了她,紛紛避讓行禮,紛紛喚出口說:
「恭喜大夫人。」
「賀喜大夫人。」
雲笈穩持住面上的端莊,沉了一口氣回到了清暉院。
她隱約猜到是怎麼一回事,喊了霍羲過來問話時,還是止不住地心旌蕩漾。
「府邸這是出了什麼好事?」
「恭賀大夫人,今朝在朝堂上,大爺被皇上賜封為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掌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政令,並參與國事決策。」
霍羲如實地向上回稟。
雲笈暗道崔則明的權勢比前世更甚,額外兼任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一時煊赫到了極點,幾乎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隱隱有了東風借勢的打算。
「大爺在不在府上?」
「侯爺把將軍叫去了正書房議事。」
「大爺可曾用過晚膳了?」
「將軍在宮裡陪皇上用過膳了。」
雲笈思忖片刻後,吩咐下去,「花朝過去開庫房,按府規律例給下人們發賞,椿萱領著嬤嬤去後罩房東間歇下,稍晚時候,我再帶嬤嬤去見大爺。」
三人齊齊地領命應是。
雲笈回到內院後,喚了粗使婆子抬水沐浴,一番梳洗後,她又端坐在妝奩前描眉上妝。
椿萱安頓好孔嬤嬤後折返回來,見到此情此景,如何都猜不透夫人的心思,怎麼忽然間就開竅想通了?
「夫人如此盛妝打扮,是要迎大爺回門?」
「嗯。」
雲笈透過銅鏡,瞄了一眼格扇窗下的紅木箱子,「把我壓箱底的那條藍織縷金寬斕裙子拿出來。」
椿萱勤快地過去翻箱子,很快就將那條裙子找了出來,嘴上沒把門地說:
「夫人要和大爺圓房,奴婢一併把白帕也給備下了,省得明和堂那邊的人過來問。」
雲笈執筆的手一顫,就將黛眉描飛了出去。
屋裡陡然陷入了沉沉死寂。
椿萱察覺出不對勁,雙膝猛地磕在了地上,慚愧地說,「奴婢嘴笨說錯了話,還請夫人責罰。」
雲笈擦去了眉間的那抹細痕,執筆蘸著螺子黛,細細地描繪了眉形。
「縱使我對大爺有情,大爺也不會對我有意,這事以後休得再提。」
她經了鎖喉一事,算是徹底明白了過來,崔則明沒有七情六慾,所有近了他身的女子,他都會當成刺客來防。
椿萱懦懦地應了聲是,杏眼裡滿是困惑,猶在不解地望著夫人。
雲笈瞭然地吩咐她說,「去把整理好的帳簿捧出來,我要拿給大爺過目。」
椿萱不安地開了口,「夫人非得今夜送過去麼?」
「不然呢?」
雲笈放下了手中的鼠須筆,端看著銅鏡里的映山眉說:
「不趁著他春風得意之時,讓他把這些假帳給查了,難不成還等著他發火的時候再拿給他看?」
椿萱天生膽怯,回回看到夫人前去招惹大爺,都止不住地後怕。
「恕奴婢愚拙,不像花朝那般聰穎伶俐,總能領會夫人的深遠用意,每每在這些小事上畏首畏尾,只會為夫人擔驚受怕。」
「你這樣就很好。」
雲笈看穿了她的不安,「花朝是能抗事的,之所以重用她,是為了將來放她出去後,她能夠獨當一面,而你不一樣,我是要將你一直帶著身邊看顧的,即便憨鈍些又有何妨。」
椿萱一聽夫人要將她永遠地帶在身邊,從未有過的踏實,杏眼彎彎,笑得雙眼都沒了縫兒。
崔則明踏著滿地寒霜回到了清暉院,遠遠地望見雲笈妝束雅澹地立在外書房門外,那一抹濃妍,宛如水墨畫裡暈染的春色,扎眼得緊。
他將將地走到門前,頓住了腳步。
雲笈領著身後的孔嬤嬤見禮道:「夫君安好。」
崔則明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懸停在那旖旎的朱唇上,抬腳跨過門檻,大步地走進了外書房。
雲笈拾起藍織金裙,冉冉移步地進了屋,她立在客堂上,一眼就看到了書案上端放的朱紫朝服,當真是貴氣逼人。
「夫人來得正好,也懶得我再去尋了。」
崔則明將書案上的一方殘缺端硯推了出去,逼問了她說:
「這方殘硯是怎麼回事?聽說夫人還叫了兩個焗瓷匠上門,特地給我補瓷器修屏風,怎麼,讓你操持內務不過月余,家底就讓你給揮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