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祖母


  雲笈離開外書房後,胸口說不出的滯悶,堵得氣息微微地有些亂。

  崔則明單拎她的衣裙出來說事,分明就是在奚落她穿上這一身華服,就是為了討好他。

  孔嬤嬤緊隨其後地跟進了屋裡。

  「大夫人,老奴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嬤嬤是先夫人的陪嫁大丫鬟,又是府邸的教養嬤嬤,於我更是長輩,有什麼話儘管直說便是。」

  「大夫人還未生下嫡長子,無論如何氣怒上頭,都不該允了大爺納妾,如此豈不是正合了那賤蹄子的意?」

  孔嬤嬤極盡婉轉地說著,「何況大爺很是在意夫人,只是面冷慣了,說的話難免刻薄,大夫人別和他計較,誰的心都不是石頭做的,捂一捂不就熱了。」

  雲笈面上應承地說,「嬤嬤的話在理,往後我會避開大爺的鋒芒,少在這些事上和他起爭執。」

  孔嬤嬤躊躇了半晌,還是將含在嘴裡的話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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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人雍容爾雅,守禮節,知進退,先夫人要是知道大爺娶了如此良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雲笈如何承得起這份盛情。

  孔嬤嬤將來要是得知,她和他永遠不會有子嗣,從前的百般討好、千般殷勤都不過是為了和離出府,老人家又會對她作何想?

  歲暮天寒,闌風長雨綿綿無止歇。

  椿萱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撐著綢傘疾步進了花廳。

  她收傘進屋,福身行禮後,回稟了差事道:

  「夫人,奴婢到佛堂打聽了,老夫人齋沐後便會回到慈壽堂。」

  雲笈低身伏案,正謄抄著一卷佛經,聞言後筆力飄逸,一撇「至」字神采動盪,整幅書法都顯出幾許豐滿俊秀來。

  「侯夫人那邊有何動靜?」

  「奴婢聽守門婆子說,侯夫人用過早膳後,會帶著三爺和大姑娘去給老夫人請安。」

  「將那捲抄錄好的《法華經》收拾出來。」

  雲笈將紫毫筆擱置在架上,取過濕帕拭了拭手:

  「我得趕在侯夫人之前,領著孔嬤嬤到老夫人那裡過了明面,如此一來,便能堵住侯夫人的嘴,防著她再生事端。」

  慈壽堂位於崔府後院的縱深處。

  自打崔老將軍戰死沙場後,崔老夫人便開始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一直幽居在佛堂里吃齋誦經。

  每逢初一或是十五,崔老夫人才會出關和小輩們團聚,縱享天倫之樂。

  雲笈將一卷經書鋪開在梨花木束腰畫桌上,展示給崔老夫人過目。

  「祖母怕是不知,我從來不信神佛。」

  「那你怎麼會想著去抄《法華經》?」

  崔老夫人看著那急緩自如,又兼具碧玉秀美的楷書,經不住讚許地點了頭。

  雲笈攙扶了崔老夫人的胳膊說:

  「爹爹逝去那年,普常寺的方丈來到了家中做法事,他看我面相,就說我與神佛有緣,我當時不解地問了,何為有緣,祖母猜猜方丈怎麼說?」

  崔老夫人撫了撫她的手背,意味悠長地說:「你信神信佛,便是有緣。」

  雲笈的一雙水眸熠熠生輝,泛起了漣漣的笑意:

  「祖母說的話怎麼和方丈的一模一樣?」

  「誆人的話誰不會說!」

  崔老夫人此話一出,滿屋的丫鬟婆子都跟著笑出聲來。

  侯夫人尤氏恰恰趕上了這融融和樂的氣氛,領著大姑娘崔驪珠、三爺崔公綽前來給老夫人請安。

  「我說怎麼大老遠的就聽到老太太爽利的笑聲呢,原來是笈兒在這裡。」

  尤氏領著一雙兒女朝崔老夫人見了禮。

  雲笈鬆開崔老夫人,欠身朝尤氏行了禮。

  「我原想著出了慈壽堂,就去明和堂給母親請安,趕巧母親過來了,我就當著祖母的面,把事兒一塊說了。」

  她衝著尤氏明晃晃地笑道:

  「府邸沒有多餘的管事,母親讓我人盡其用,我便找了北莊的管事孔嬤嬤,去打理宮裡賞賜給大爺的三百畝田地。」

  尤氏終究是小瞧了她的能耐,想過她會放低身段地來求自己,唯獨沒想過她會找上嫡姐的陪嫁丫鬟當管事。

  她愀然不悅地拉下臉來,搖了搖頭說:

  「北莊只有九十多個老奴在那裡伺弄田地,你把那兒的管事抽走了,讓那些為了侯府操勞了大半輩子的忠僕吃什麼?」

  「母親言重了。」

  「你這麼看重名下的那三百畝田地,實在找不著人,我就從各大田莊裡抽調出十個莊頭,好好地去打理你的私田。」

  尤氏端出了主母的威嚴,盛怒到了極點,儼然對她失望透頂。

  雲笈眉黛低垂,乖順地坐在圈椅上不作聲。

  孔嬤嬤適時地站出來打了圓場:「侯夫人誤會大夫人了。」

  尤氏時隔多年再次看到孔嬤嬤回到了侯府,望向她的眼神都夾雜了恨意。

  「誤會什麼?」

  「北莊只有三十二名老僕,其中並未囊括六十三名家生子在內,何況二十二名男僕正值壯年,挑出八個莊頭去打理大夫人的田莊,此事合情又合理。」

  孔嬤嬤不卑不亢地回了話。

  雲笈目光依依地看向了顧老夫人,緩緩道出了這背後的隱情。

  「不瞞祖母,我前些日子去了趟北莊,看到老奴們拖家帶口地伺候著百畝荒地,將六成收成上繳給府邸後,餘下的口糧僅僅只能飽腹,便想著讓這些家生子到大爺的田莊裡耕作。」

  「為何要上繳過半收成?」

  崔老夫人在佛堂里誦經念佛,為的是給整個崔家積德行善,如何容忍得下這種盤剝奴僕的事發生?

  尤氏從容地應對道:「侯爺舊時定下的規矩,莊子上繳多少收成,是依著人口數定的,妾身也不敢壞了侯爺的規矩。」

  崔老夫人只是不想管事,並不是老糊塗了。

  她靜下來想了想,便明白了這背後的彎彎繞繞。

  怪道她怎麼都看不上這庶女出身的小尤氏,奈何侯爺喜歡,非得將她娶進門做續弦,而今顧及到她當家主母的體面,只能小懲大誡。

  「北莊原就是一片荒地,能種出什麼好莊稼來?府邸收六成糧食是多了些,以後一律改收四成,侯爺問起來,就說是我的主意。」

  崔老夫人衝著尤氏板臉道:

  「而今北莊的家僕都抽去給笈兒打理田地了,不如將北莊的人和地一併歸給笈兒掌管,也給你減減身上的擔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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