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裝腔


  尤氏咬碎了銀牙,面上卻笑得和煦如春風。

  「母親如此安排再妥帖不過,有笈兒幫襯著,我也能卸下不少擔子,就是不知道大爺允不允。」

  崔老夫人不解道,「老大為何不允?」

  尤氏淡掃蛾眉地瞥向了靜候在一旁的孔嬤嬤:

  「畢竟是大爺遷怒怪罪,孔嬤嬤一行人才搬去的北莊,而今再將他們交給笈兒管束,怕是大爺第一個不答應。」

  

  「母親看錯了,大爺不是如此心胸狹隘之人。」

  雲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尤氏攪黃了她的好事,萬分篤定地說:

  「孔嬤嬤來府上的頭一日,我就領著她去見了大爺,當年氣怒之下做出的決定並非真心,大爺再次見到孔嬤嬤後感慨萬千,卻未對孔嬤嬤有過半句怨言。」

  「老大能做到這個份上,實屬難得。」

  崔老夫人由衷地感嘆了一聲,老懷甚慰。

  事已至此,尤氏再說什麼都是徒勞。

  老夫人發了話,她雖不甘心將北莊和近百個奴僕拱手讓給雲笈,卻也不得不讓。

  崔驪珠見顧雲笈如此欺壓母親,向來驕橫的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斜睨了崔公綽一眼,暗示他可以說話了。

  「長嫂,你何時給大哥生個兒郎出來,府里就屬我年歲最小,出了學堂都沒人和我耍了。」

  崔公綽賊兮兮地笑著,頂著那張肉嘟嘟的圓臉,格外地討人歡心。

  雲笈卻對他怎麼都歡喜不起來,「小三爺,這話得問問你大哥,我什麼都聽他的。」

  「長嫂不急,祖母可都要等急了。」

  崔驪珠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涼薄的淺笑來。

  「大哥在朝堂上身居高位,像他這般歲數的,膝下兒郎都該上學堂了,屋裡更是不知添了幾房妾室,嫂嫂不急著誕下子嗣,又不許大哥納妾,不會是想獨占大哥的寵愛吧?」

  慈壽堂里驟然冷清了下來。

  婦人善妒,膝下無子,單單拎出其中一條便是七出之罪,足夠崔則明休了雲笈,更遑論崔驪珠一下子將兩項罪責重重地扣在了她的身上。

  「我嫁進府邸不到一年,確切地說,是我和大爺在一起相處的時日不過月余。」

  雲笈被誤解了也不惱,反而細細地說與她聽:

  「之前大爺在虎翼軍練兵秣馬,我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後來大爺從龍有功,搬回了清暉院居住,我和他處在一起的時日便長了些,沒成想這些內院事都能被大姑娘惦念上。」

  她低斂了神色,徐徐地又道:「實不敢欺瞞祖母和母親,納妾之事,我曾當面向大爺提過。」

  崔老夫人轉頭問了她,「何時提的,為何要提?」

  「就在大爺官升為樞密使的當天。」

  雲笈避而不談那日的爭鋒,只將大夫人的大度端到了檯面上,賢良地說:

  「大爺為朝堂政事宵衣旰食,身邊不能沒有貼心人照顧,我思慮再三,遂向大爺提出納了貼身大丫鬟為妾的打算,不成想觸怒了大爺,往後這事休得在他面前再提一句話。」

  尤氏聽出了這事暗藏的蹊蹺,「大爺為何會發怒?」

  雲笈略一猶疑,孔嬤嬤便站出來為她辯解道:

  「當日老奴也在場,旁觀者清,大爺之所以衝著大夫人發火,是他在意大夫人,由不得大夫人說出那類傷感情的話,大爺如此用情,想必離大夫人誕下子嗣也就不遠了。」

  這話直說進了崔老夫人的心坎里。

  崔老夫人在後宅呆了大半輩子,什麼腌臢事沒見過,崔驪珠那些彎彎繞的心思又豈能騙得過她的眼。

  「此事急不得,倒是大姑娘還未出閣,怎麼就學起了外頭那些長舌婦,盡對哥嫂院子裡的事說三道四?」

  崔驪珠從紅木圈椅上起身,慌措地跪在了地上,「珠兒知錯,還請祖母諒解。」

  尤氏端坐在椅子上,狠狠地沖她罵道:

  「成日裡跟院裡那些嬤嬤丫鬟混在一起,看看你如今的樣子,哪還有半分名門閨秀該有的賢淑?」

  她竭力壓下胸膛里起伏的氣息,發話道:「佟嬤嬤,今後大小姐就交由你來教養,若是她再學不會規矩,我拿你是問!」

  佟嬤嬤應聲道:「老奴遵命。」

  尤氏勉定心神地起身,朝著崔老夫人欠身行禮,「母親,珠兒言語無狀,皆是我教養無方的錯,我甘願受罰。」

  「大姑娘尚未及笄,亡羊補牢,什麼事都還來得及,既是知錯了,那就回去好好地教養大姑娘。」

  崔老夫人望向尤氏的眼神里,儘是對這個當家主母的失望,「下回再帶大姑娘來慈壽堂,我要看到她的長進。」

  尤氏恭順地應了下來。

  一行人相繼離去後,堂屋裡又恢復了幽幽冷寂。

  崔老夫人定定地坐在圈椅上,頹然良久後,問向了一旁服侍的老嬤嬤,「看出什麼來了?」

  老嬤嬤貼心地回道,「嫡庶有別,世家清貴門第里教養出來的嫡長女就是不一般。」

  崔老夫人何止是嫌棄尤氏,她是打從心眼裡就沒看得起過尤氏。

  可她生養的兒子聽不得勸,執意要娶這個庶女為繼室,看重的嫡長孫又常年不在身邊,想見上他一面都難。

  她強撐著這把老骨頭沒有倒下,卻又時時預感到了大限將至,宛如強弩之末,再想改變侯府的現狀,卻有怎麼都使不上力,索性什麼都不管了。

  崔老夫人見雲笈前幾回跟著尤氏一道過來時寡言少語,始終一副溫良謙和的作派,起先還看不出什麼。

  這回見雲笈不動聲色地將尤氏打壓了下去,崔老夫人隱隱地有了希冀,若是她將來能將侯府治理得清明有序,崔老夫人甘願伸手扶她一把。

  「但願我這條老命,還能苟活得更長一些。」

  崔驪珠回到明和堂後發了好一通火氣,甩衣拂袖間,將鶴膝案上的青白釉刻花茶具盡數掃到了地上。

  「顧雲笈在母親面前耍什麼威風!她不過是區區六品小吏家的女兒,藉機攀附上侯府才坐上了這大夫人之位,也不看看侯府是誰在當家,就敢欺壓到我的頭上!」

  尤氏聽著滿地的琳琅碎瓷聲,一改之前說教的嚴厲,縱著她將火氣全撒了出來。

  舊時她在尤府做庶女時,受盡了苦楚也只能生生地往肚子裡咽,而今她嬌養長大的閨女,誰的氣都不必受,怎麼痛快便怎麼發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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