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共處
雲笈敢把鋦瓷的屏風瓷瓶送進外書房,就不怕崔則明找上門來。
她慶幸那日的口舌之爭,給她留足了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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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修補不善,是匠人手藝不精,亦是她心頭醋意難消,以此瓷痕時時警醒著他莫要貴賤失序,忘了夫婦一體的本分。
無論如何辯解,她都在理。
椿萱有心留意著外院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便匆匆地進來稟報:
「夫人——」
「且喘勻了氣息再說。」
雲笈等著她喘息的間隙,不緊不慢地道,「大爺又將那碧翠圍屏和霽青釉紙槌瓶砸得稀碎了不是?無妨,叫上那兩個匠人繼續拿過去鋦補。」
椿萱心緒難平地說:「奴婢看到池映捧著帳簿,緊跟在大爺身後走過來了!」
主僕兩人心虛地對上了一眼,各懷心思地偏過了目光。
椿萱暗道大爺定是查帳時發現夫人動了手腳,領著池映過來找夫人算帳來了,這新帳舊帳算在一起,夫人可怎麼逃得過去?
雲笈從起初的慌措中鎮定了下來。
她傾盡內宅所學做出的假帳,不該被他一眼看穿才是,何況她還沒貪一分體己錢,只是做了個假的帳簿架構,合該他什麼也看不出來才對。
思及此,她反而坦然應對了起來。
「莫慌,切不可自亂了陣腳,且看大爺進來後怎麼說。」
「是,夫人。」
椿萱懦懦地點了頭,心緒依舊亂得飛起。
西廂房本是內院空置的屋舍,因從娘家搬回了兩車廂的藏書,雲笈就將這間向陽的屋子改成了帳房。
崔則明不待小丫鬟進門通報,推開隔扇門便闊步地走了進來。
雲笈起身朝他見了禮。
「夫君散朝歸來,可曾用過晚膳?」
「未曾,夫人何時用膳,搭上我一雙筷子便可。」
崔則明環顧了她的帳房,拿起整個屋裡頭最值錢的青釉褐彩獅形鎮紙,在手裡掂量著把玩。
雲笈吩咐椿萱下去備膳,瞧見他上下掂量著鎮紙,怕他一個失手就將鎮紙給摔碎了。
她款款移步到玉刻湖光山色屏風前,趁其不備,上手奪過了那方鎮紙,輕輕地放回到身後的書案上。
「這是從庫房借來的鎮紙,青瓷雕鏤的,不值幾個錢,回頭府邸新添了青玉子母螭鎮紙,我再給大爺送到外書房去。」
崔則明如何看不出她在防著些什麼。
「夫人專權,這後院庫房的貴重財物想取便取,連我都不必過問一聲,而我要從庫房支取什麼,又要取對牌又要拿鑰匙,好不繁瑣。」
「夫君沒看記帳冊簿麼?」
雲笈笑眼迎人地看著他說,「庫房借出的文房瓷器,冊簿上都羅列得清清楚楚,夫君大可過目一二。」
崔則明挑了一把藤面燈掛椅坐下,拿過冊簿細細地翻看起來。
雲笈手頭上多了一個莊子和近百名奴僕,年關事多,無暇顧及崔則明,坐在書案後便開始核算起了舊帳。
花朝風塵僕僕地從北莊趕回了府邸,推門進屋,望見崔則明那尊大佛赫然坐在屋裡,險些驚呼出聲。
「奴婢見過大爺,大夫人。」
「北莊的存糧夠不夠發下去?」
「奴婢粗略地算了一筆帳,若是北莊按著老夫人定下的規矩,每年上繳四成產糧的話,餘下糧食足夠莊裡的奴僕過日子了。」
花朝管事之後,方知治家的艱難,「今歲大旱,地里收成不好,秋收時管家按往年的規制收走了六成糧食,眼下粗略算了下,還缺糧一百八十石。」
雲笈近來手頭緊,再拿不出多餘的銀錢來買糧。
「既然老夫人都發話了,你就去找管家,名正言順地要回那多繳的兩成產糧。」
「聽說老夫人又進佛堂禪修了。」
花朝有所顧慮地說,「奴婢人微言輕,就怕管家以老夫人閉關為由,不將那些話當作一回事。」
雲笈教她怎麼說話,「管家不給,你就讓他去找大爺回話,畢竟你是在替大爺辦事。」
花朝見夫人當著大爺的面將這話說了出來,不安地瞥了眼大爺,就見他涼涼地掀了眼皮朝夫人看了過去。
她小心地朝夫人遞了道眼色,往後退了出去,「奴婢這就去辦。」
雲笈裊娜地轉過了腰身,背對著崔則明坐著,不論他怎麼看,反正她都瞧不見。
須臾後孔嬤嬤找上門來,將手裡的花名冊遞交了上去。
「大爺,大夫人安好。」
雲笈翻看冊簿里的家生子名錄,尤其是孔嬤嬤著重圈出的那些人,細細地問道:
「北莊裡適合當丫鬟的家生子有幾人?」
「統共十四個。」
「除去嬤嬤、花朝和椿萱,院裡還剩幾個丫鬟婆子?」
「一等大丫鬟兩個,二等大丫鬟四個,小丫鬟五個,灑掃丫鬟兩個,粗使婆子三個,總共十六人。」
「年節前找機會動手,將內院的丫鬟全部換掉,外院的丫鬟能換的也都換掉,以後院裡只留自己人。」
雲笈要換掉尤氏安插在清暉院的眼線,唯一不確定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換掉池映。
孔嬤嬤雖是府邸的老人,卻也沒見過這麼大範圍地調換人手。
「茲事體大,老奴還請大夫人三思。」
「開弓沒有回頭箭,要麼不換,要麼就一次換到底,嬤嬤選哪個?」
雲笈要在侯府有所作為,就不能被束縛住手腳,首要解決的就是院裡安插的這些眼線。
孔嬤嬤面色凝重地說,「老奴願為夫人調換下人。」
「隨便尋一個藉口就將這些丫鬟婆子打發了,給她們兩條出路,要麼去明和堂找管事嬤嬤重新領差事,要麼就到北莊種地養桑。」
雲笈見不得她這副心思凝重的樣子,開解了她說:
「大爺都沒說一個『不』字,嬤嬤又何必畏首畏尾?大膽去做,凡事都有大爺在後面為你兜底。」
孔嬤嬤見崔則明坐在後面給夫人撐腰,全程不發一言,驀然有了底氣,「老奴遵命。」
崔則明來帳房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她狐假虎威地利用了兩回。
他不在的時候,天知道她打著他的名號,在外幹了多少荒唐事。
「夫人的算盤全都打到我的身上去了,如此精於算計,這帳冊上卻沒見到什麼盈餘,有夫人這麼當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