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室


  「夫君若是不答應,早在花朝和孔嬤嬤出門前便出聲攔阻了。」

  雲笈轉過腰身,手搭在如意雲頭素圈椅上,沖他展顏笑著,「既是默許了,又說這些惱人的話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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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無多話,折過身子又撥弄起了手裡的算珠。

  崔則明就要她一句準話,「夫人當初說的錢生錢,年底能收回多少銀子?」

  雲笈:「對比這帳簿上的數目,至少翻一番。」

  崔則明聽了這話還算順耳,「要是賺不到這麼多銀子,夫人又當如何?」

  雲笈撥弄的算珠一頓,帳房裡便只聽到了風聲,從板欞窗前呼嘯而過。

  她拿起手上的白玉算盤,冉冉移步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世上哪有什麼穩賺不賠的買賣,只有步步籌謀,利滾利的生意罷了,都說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夫君要歲末盈利,年頭就得把該撥的銀子給撥了,我好琢磨著怎麼錢生錢。莊戶奴僕的口糧不夠,這筆銀子得從庫房裡出,四個莊子還得僱傭佃農種地……」

  雲笈的朱唇絮絮地念著,將算盤放到他耳邊打得霹靂作響。

  崔則明斜佞地看著她,聽著這珠脆聲綿綿不絕地嘣入耳里,直到最後一粒算珠在那纖纖荑手下輕巧地撥下去。

  雲笈盈盈笑亂了一泓秋水,「夫君得從庫房裡預撥出六千兩白銀,開年的各項支出穩了,歲末的盈餘自會豐厚。」

  崔則明靜靜地凝著她,冷情地看著那玉色瑩然的臉上僵止了笑意,漸漸地斂收進了眼裡,半晌後說道:

  「我去戶部辦差時,見過度支司的官吏核算過各地賦稅。」

  他鄙夷地笑了她道,「人家核算過滾滾財源,撥弄算盤是翻飛手指快無影,珠落玉盤聲輕颺,夫人呢?」

  雲笈被他懟得面上一熱,眸眼裡徒生了惱意。

  崔則明不留情面地數落了她說:

  「算珠撥得霹靂作響,恨不能在我耳邊點一根爆竹,炸聾了我的耳,就這撥珠的能耐,我如何敢放心將銀子交到夫人手上?」

  「夫君不想給銀子直說了便是,何必這般折辱人。」

  「銀子去庫房支取,歲末結餘,我要翻上兩番利。」

  崔則明扔下帳簿,彈了彈那身朱紫朝服,從容地站起身來。

  「誰讓夫人的算盤打得比戶部官吏的還要響,合該院裡庫房賺的銀子比戶部還多,夫人,是不是這個理兒?」

  雲笈沒應聲,亦沒有反駁。

  崔則明過來就是為了出那口鋦瓷的惡氣,眼見她憋了一肚子火又發作不得,莫名地感到了爽利。

  椿萱在花廳擺好了晚膳,經長廊回到了帳房,迎面見崔則明走了出來,她速速垂首地讓到了一旁。

  待人走遠後,她轉身進到屋裡,「夫人,大爺怎麼不用晚膳就走了?」

  雲笈鬱氣地說,「不吃就不吃,我又不欠他什麼。」

  椿萱一聽這話,立時就明白了過來:一言不合,夫人和大爺又吵起來了。

  每年冬至,宮裡都會舉行朝賀宴犒賞文武眾臣。

  家眷亦可隨官員入宮赴宴,未到臘月二十一,世家府邸的命婦就開始為這場宮宴操持起來。

  雲笈一心惦念著為顧雲珊相看戶好人家,提筆給顧二夫人寫了封信,望其赴宴時務必將雲珊帶到她身旁,由她出面,將雲珊引薦給各大官家夫人。

  「將這封信送到顧府,過兩天要是有了回信,定要拿來給我看。」

  「是,夫人。」

  椿萱掀開青邊白地氈簾走出去,花朝便擠著縫兒地鑽了進來。

  「夫人,杜姨娘領著二姑娘過來了。」

  雲笈面上不顯,眼裡卻是掩不住的詫異,她和侯爺的這位妾室打過幾次照面,並未熟識,怎麼好端端的對方就尋上門來?

  「請姨娘進門。」

  杜姨娘領著二姑娘崔淑華進到前堂,含笑地將一屜玫瑰果餡蒸餅遞到了花朝手上。

  「聽聞大夫人素日裡愛吃和樂樓的糕點餅子,正好我多做了些蒸餅,就給大夫人送過來了。」

  「姨娘這蒸餅聞著就好吃,回頭我定要好好地嘗嘗。」

  雲笈抬眼看向了緊隨其後的崔淑華,「二姑娘許久未見,倒是長得越發地明艷動人了。」

  崔淑華娉娉婷婷地行了禮,含羞帶怯地說,「長嫂謬讚。」

  杜姨娘在酸枝木雙人連椅上落座,聽到女兒被誇,殊麗的容顏染上了幾許笑意。

  「府邸的兩個姑娘都是來年及笄,這日子過得可真快,轉眼間她們就到了嫁人的年紀。」

  「侯爺有沒有給二姑娘議親?」

  雲笈拿過提梁壺,隔著茶案,給杜姨娘斟了一盞楓露茶。

  杜姨娘訕訕地笑道:

  「我跟侯爺提過幾嘴,他都沒將華兒的親事放在心上,總說等大姑娘的親事定了,再給華兒說親也不遲,可華兒只比大姑娘小一月而已,如此往後推,就怕被耽擱了。」

  雲笈端起茶盞慢飲道,「侯夫人怎麼說?」

  「侯爺都沒當一回事,我就更不敢指望侯夫人了。」

  杜姨娘低低地落了聲說,「前日我到明和堂去給侯夫人請安,跪求她帶著華兒去赴朝賀宴,侯夫人以庶女位卑為由,斷然不許華兒進宮赴宴。」

  雲笈默默地聽著,概不作聲。

  杜姨娘回頭看了眼容儀婉美的閨女,一想到華兒將來要是被侯夫人隨意地指個門戶嫁了,那她的餘生就毀了。

  「不瞞大夫人,其實不止是朝賀宴,就連公卿府上的探春會、賞花宴,只要是大姑娘出席的宴會,華兒都不許過去。」

  「侯爺知不知道這事?」

  雲笈輕輕地簇起了黛眉,隱約猜到了尤氏這麼做的緣由。

  崔淑華生得鸞姿鳳骨,和崔驪珠站在一起,單從姿色上就有了雲泥之別,尤氏豈能讓一介庶女搶了她嫡出女兒的風頭?

  杜姨娘低語道,「大夫人對這事應該深有體會,侯爺不論對錯,從來都是偏頗地向著侯夫人,我說什麼都不管用。」

  「姨娘這次過來,不會僅僅只是送餅吧?」

  杜姨娘低憐地開了口,「我想拜託大夫人,帶華兒去赴朝賀宴。」

  倘若崔淑華在宮宴上被清貴子弟看上,杜姨娘還能向侯爺爭取一二,若是在世家大族面前都未曾露過臉,那就只能等著侯夫人尋一門親事隨意打發了。

  花朝默默地走到雲笈身前,拉開錦盒小屜的底層,露出了藏在裡面的千兩銀票,而後合上暗格,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姨娘的心意我領了,可這張銀票我不能收。」

  雲笈清淺地道,「攜眷赴宴本就是大爺的體面,二姑娘能陪我進宮,一路上做個伴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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