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說動


  池映第二次被傳喚到明和堂問話,比前次過來還要慌措。

  「奴婢拜見侯夫人。」

  「抬起頭來給我瞧瞧。」

  尤氏眉眼含笑地打量著那張嬌艷的臉蛋,滿意地說:「侯爺當年選了三個丫鬟去服侍大爺,唯有你一人留了下來,可見大爺也是衷情於你的。」

  池映低低地垂首道:「奴婢愧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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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氏翻看著指甲上的丹蔻,無意地問起:「上次讓你考慮的事情,回去想得如何了?」

  池映之所以能在大爺的房裡貼身伺候,一是她沒有二心,對大爺絕對忠誠;二是她極會看大爺的眼色,輕易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侯夫人卻讓她對大爺下藥,藉機爬床上位,她回去後思慮再三,一想到大爺查明真相後定會手刃了她,萬萬不敢以身涉險。

  她跪在了地上,朝著尤氏磕頭道,「奴婢生性怯懦,愚不可及,只怕會壞了侯夫人的正事,還請侯夫人另擇他人。」

  「倘若這藥是大夫人下的呢?」

  尤氏的眼裡再容不下顧雲笈,恨不能除之而後快,利誘地說,「而你無意間撞見大爺發病,為了解除大爺的困境,不得不獻身呢?」

  池映被這話狠狠地說動了。

  尤氏看穿了她的膽怯,同時也看穿了她的野心,「你什麼也不必做,到時候會有人傳話過去,你只管去找大爺即可。」

  池映見侯夫人如此抬舉她,心念為之一動。

  要是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怕是年歲一到,她就會被打發出府,隨隨便便地找個門戶嫁了,如何還能攀上侯府的高枝,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何況東窗事發,大爺只會厭棄大夫人,對她百般憐惜,而她有了侯夫人撐腰,在府邸只會過得如魚得水。

  「奴婢何德何能,得到侯夫人的如此厚愛?」

  「你是侯爺看重的人,自然也是我看重的人。」

  尤氏從楠木禪椅上起身,走到她跟前關切地道,「你的小日子是什麼時候?」

  池映聽懂了她話里的深意,含羞地道,「月信大都是中旬來的,十二到十五日之間,大差不差。」

  「宮裡的太醫說,趕在月信前的半個月行房,最是容易懷上身子。」

  尤氏仔細叮囑了佟嬤嬤道,「算好日子行事,爭取讓池映一次就能懷上身子。」

  佟嬤嬤恭順地低了頭:「老奴遵命。」

  池映望向尤氏的眼神里滿是感激,「奴婢定當萬死以報侯夫人的再造之恩。」

  尤氏握著她嬌嫩的柔夷,不住地輕撫道:「胡說什麼死不死的,你這回要是一舉懷上孕身,以後在府邸的日子就穩了。」

  池映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富貴,頗為自得地笑了。

  西苑的青磚寒涼,擱地上睡了一宿,次日醒來底下的蒲團都是濕的。

  椿萱將炭火灰燼撒在地上吸水,又把蒲團一個個地烘乾,忙活到了晌午,花朝從門口吵架回來,沒吵到架子床就算了,就連一捆稻草也沒要到手。

  「這守門婆子簡直欺人太甚。」

  椿萱將蒲團扔到椿萱懷裡,怒氣騰騰地往外走,「夫人的身子孱弱,日日睡在冰冷的地上,這病怎麼能好?」

  雲笈靠坐在雕花窗前,曬著冬日稀薄的日光,掩嘴輕咳道:「回來——」

  椿萱再怎麼不甘心,也不得不聽從她的吩咐,聽話地往回走。

  「她們定是聽了侯夫人的吩咐,什麼都不會給的。」

  雲笈近來在西苑靜養,許是無人叨擾的緣故,挺過了連日的高熱,她的身子反倒日漸好轉了起來。

  就是咳嗽怎麼都斷不了根,狠起來的時候,差點喘不上氣。

  花朝走到夫人身後,輕輕撫拍著她的後背,幫她排痰順氣。

  「奴婢擔心夫人久咳成疾,得趕緊想辦法找個大夫過來看看才行。」

  「再等等。」

  雲笈困頓地看了她一眼,「年節將至,便是大爺沒有救我出去,過不了幾日,侯夫人也得把我放出去。」

  家醜不可外揚,不論她犯了何錯,除夕團圓宴上她必定得坐在崔則明身邊。

  前兩日她藉口要抄佛經,命掃地丫鬟去了趟清暉院,取來了帳房裡的書籍,裡面就有父親珍藏的書冊。

  她難得空閒,便翻起了當年父親的札記。

  父親的文采鏗金戛玉,他所撰寫的編年體史料,以時間為軸,記錄了先帝在位時發生的各大歷史事件,用史之客觀,用詞之精準,無人能出其右。

  她輕輕地撫過紙上遒勁的字體,字如其人,恂恂雅度,燁燁清才,透過這泛黃的墨跡,仿似感知到了父親執筆教她習字時的鏗鏘力度。

  雲笈逐頁翻看過那冊史料,及至暮色將晚,仍捨不得將那冊書放下。

  花朝上前勸道:「夫人,天黑了,明日再看也不遲。」

  雲笈執意搖頭:「掌燈。」

  西苑沒有魚油燈,只有小佛堂里供奉的香燭。

  花朝點上四方案桌上的香燭,雲笈借著那盞搖曳的燭火,往下翻看父親的札記,在烏渡之戰上看到崔邵這個名字時,忽而凝滯了目光。

  「崔邵,字漢昭,陳州西江縣人,玄甲軍統帥,善騎射,明賞罰,長於用兵,治軍嚴整,與士同饑寒勞苦……」

  崔邵,換言之就是崔則明的祖父。

  她逐字看過父親撰寫的史料,及至文末,定定地看向了那一行結語:「次烏渡,援兵不至,奮劍疾戰而死。」

  戰敗原因不詳,以父親一貫謹嚴的敘事筆法,定會究其根源地查下去。

  她翻遍了這冊札記,果真在後面的史料考據下,找到了烏渡之戰的續補記敘。

  「啟元十一年烏渡之戰,關西道隨軍轉運使:宋國公馮暘,荊湖北路馬軍都指揮使:永興侯廖成州,黔州大軍副指揮使汪成。」

  札記到這裡戛然而止,未完的考據就此成為了父親的絕筆。

  雲笈紛亂的思緒里儘是「援兵不至」的慘烈,看著父親著重寫下了烏渡之戰的糧草轉運官、兵馬指揮使和駐軍長官,她將這三人聯繫在一起,竟然覺得無比的熟悉!

  「花朝,你可還記得東坊那日的大火燒毀了哪家的宅邸?」

  「回夫人話,是宋國公府、永興侯府和兵部侍郎的官邸。」

  雲笈重重地合上了那冊札記,全都對上了。

  黔州大軍副指揮使汪成,也就是後來平步青雲,官升兩級的兵部侍郎。

  崔則明那一把火燒毀的何止是先帝生前最為器重的領兵重臣,更可能是他為死去的祖父復仇,而蓄意為之的虐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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